从长沙回来，林沉在小平房里把那几本古籍翻了个遍。《青乌纪要》是手抄本，字迹工整，蝇头小楷，看着费眼睛。他花了一周才看完，里面记载的不是风水，是青乌会的历史——从晚清到民国，从长沙到全国各地，从鼎盛到衰落。《解氏堪舆录》是解家祖传的风水笔记，比《青乌纪要》厚一倍，里面的内容更专业，但也更难懂。《九门往事》最薄，只有十几页，是解九爷晚年写的一篇回忆录，讲的是民国时期青乌会的一些旧事。

　　林沉把这三本书锁进了旧木箱里。

　　一九八八年秋天，林沉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红漆封着，印着那个熟悉的模糊印记。国字脸部门。

　　信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望月楼秋拍，有件东西你该看看。”底下盖着章。

　　林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望月楼。他听说过。在潘家园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听说过。那地方在老街上，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据说民国时候是青乌会的地盘，后来几经转手，成了古董拍卖的场所。一般人进不去，得有人介绍，或者有邀请函。

　　国字脸给他送邀请函来了。

　　林沉把信烧了，灰烬落在搪瓷缸子里。

　　十月的北京，天已经开始凉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长，刚好遮住手背上爬到手肘的印记。怀里的六块石头贴着心口，温的。他把那几本书和玉佩都锁好了，只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张旧报纸裹住的东西——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是去看看。

　　望月楼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前厅是一个天井，种着几棵竹子，地上铺着青砖。穿过天井，后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木结构，雕花窗，红漆柱子。楼里已经坐了很多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林沉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怀里的六块石头突然烫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他摸了摸，它们又安静了。

　　拍卖会开始了。台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拿着一把木槌，面前摆着几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青花瓷瓶，明代的，起拍价八百。有人举牌，加价，成交。

　　第二件是一幅字画，清代的，起拍价五百。也成交了。

　　第三件是一个铜香炉，宋代的，起拍价一千二。没人举牌，流拍了。

　　林沉没动，一直坐着。他的手摸着怀里的石头，它们在等。

　　第四件上来了。

　　台上的人捧着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青铜碎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碎片上有花纹，看不清是什么，但林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归墟的标记。和铜铃内侧那些字一样的标记。

　　怀里的六块石头同时发烫。铜铃在震，很轻，只有他能感觉到。

　　“这件东西，”台上的人说，“年代不详，出土地点不详。起拍价三百。”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一块破铜片，三百，谁买？没人举牌。台上的人等了一会儿，正要落槌，林沉举了一下手里的号牌。

　　“三百。”

　　台上的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三百，还有加价的吗？”

　　没人回答。

　　“成交。”

　　林沉站起来，去后面交钱，取东西。青铜碎片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它很凉，比铜铃还凉，但握住之后，它慢慢变温了。他把碎片揣进怀里，和那六块石头放在一起。

　　走出后厅，穿过天井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喊：“等等。”

　　林沉回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天井中央，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很亮，站在那儿，像一只小麻雀。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女孩走过来，仰着头看他。

　　“你买那块铜片干什么？”她问。

　　林沉低头看着她。“收藏。”

　　“骗人。”小女孩撇嘴，“收藏的人不会像你那样看。你刚才看那块铜片的眼神，像我奶奶看爷爷的遗像。”

　　林沉愣了一下。

　　身后的老太太咳了一声。“青筠，别没礼貌。”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但还是盯着林沉。“你是谁？”

　　林沉蹲下来，和她平视。“过路的。”

　　“过路的不来这儿。”小女孩歪着头，“这儿是望月楼。我奶奶说，来这儿的人，都不是过路的。”

　　林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孩子，以后会是个人物。

　　“那你呢？”他问，“你是谁？”

　　小女孩仰起头，挺了挺胸。“我叫霍青筠。我奶奶说，这地方以后归我管。”

　　霍青筠。霍家。林沉想起那本《九门往事》里写的——霍家，青乌会九门之一，世代经营古董生意，民国时期接手了望月楼。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扎着辫子，穿着红棉袄，像年画上的娃娃。和她奶奶站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人。

　　老太太走过来，伸出手。“青筠，该回去了。”

　　小女孩拉着奶奶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沉一眼。“你下次还来吗？”

　　林沉想了想。“也许。”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下次我请你喝茶。”

　　她转回头，跟着奶奶走进了后堂。门帘落下，挡住了她们的背影。

　　林沉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竹子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青铜碎片，它和那六块石头贴在一起，温的，像是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

　　转身往外走。

　　出了望月楼，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的，照着青石板路。林沉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墙间回荡。他摸着怀里那块青铜碎片，想起小女孩说的话——“你刚才看那块铜片的眼神，像我奶奶看爷爷的遗像。”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看那铜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那不是看古董的表情。那是看故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