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沧州·八极拳
从格尔木回来以后,林沉在小平房里躺了七天。不是累,是闷。陈文静那句“你是唯一一个记住我们的人”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至少现在救不了。但他也做不到就这么算了。
第七天早上,他起床了。
他去了一趟邮局,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沧州那边,有没有练武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练武?哪种?”
“八极拳。真的那种。”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有。我帮你打听。”
林沉挂了电话,等着。
三月的沧州,风还很大。林沉从火车站出来,裹着棉袄,站在广场上。一个中年人走过来,穿着灰色的夹克,脸膛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他上下打量了林沉一眼。“林沉?”
“是。”
“老陈让我来的。我姓赵,你叫赵哥就行。”他转身往站外走,“走吧,车在那边。”
他说的车是一辆三轮摩托车,斗子里堆着几个麻袋。林沉爬上去,扶着车斗边缘,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三轮车开了大约一个钟头,停在了一个村子外面。村子不大,土坯房,土路,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赵哥领着他往里走,在一家院子门口停下。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立着几个石锁,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脸盆大。院子正中央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腰板挺得很直,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
“这是吴师傅。”赵哥说,“沧州八极拳这一支,就剩他一个了。”
吴师傅看了林沉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小腿扫到肩膀。他的眼神很平,但林沉觉得他什么都看完了。
“来学拳的?”吴师傅问。
林沉点头。
“练过?”
“练过一点。”金算盘教的口诀,站桩,发力,自己摸索了好几年,不成体系。
吴师傅指了指院中央,说:“走两步。”
林沉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扎了一个马步,打了一拳。他用的不是金算盘的明劲,是这几年自己琢磨出来的暗劲——劲从脚跟起,过膝盖,过腰,过肩膀,从拳头打出去。一拳打出去,空气震了一下。他收拳,站着。
吴师傅看着他的手,盯了很久。“你练的不是八极拳。”
林沉把手放下。“嗯。”
“是谁教的?”
“一个前辈。”他顿了顿,“他姓金。”
吴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金算盘?张三链子的徒弟?”
林沉点头。
吴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
“死了。死在一座墓里。”
吴师傅没再问。他走到院子中央,扎了一个马步,比林沉的低,低到膝盖几乎成直角。他说:“你那个,是形意的东西。八极拳不一样。”
他打了一拳。很慢,比林沉刚才的慢得多。但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林沉感觉整个院子都在晃。不是真的晃,是气势。拳头没碰到任何东西,但林沉觉得那拳头是冲着他来的,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八极。”吴师傅收拳,站起来。“金刚八式,撑锤。一拳出去,不是光用手。是全身。骨头、肉、筋、气,一起走。你那个暗劲,只走到肌肉。八极的暗劲,走骨头。”
林沉盯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和普通老头的手没什么区别。但他打出去的拳头,能让院子晃。
“学不学?”吴师傅问。
“学。”
从那天起,林沉住在了沧州。
每天天不亮,他起来站桩。吃完早饭,练拳。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练。晚上接着练,练到天黑。吴师傅不让他打石头,不让他打沙袋,只让他打空气。一拳一拳地打,打出去,收回来,再打出去。
“你以前练的那个,劲往外走。八极的劲,往里走。”吴师傅站在旁边,纠正他的姿势。“不是打出去就完了,是打出去还能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劲还在。”
林沉不懂,但他照做。
一个月后,他懂了。
那天他打了一拳,打出去,收了回来。收回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拳头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后背,又回到腰。那是劲。在体内循环的劲。
“暗劲大成。”吴师傅说,“可以了。”
林沉愣了一下。“可以了?”
“你学得快,是因为你有底子。金算盘教你的那些,没错,只是路数不一样。现在你两条路都会了。以后怎么走,看你自己。”
林沉跪下,磕了一个头。
吴师傅没拦他,受了一个头,然后把他扶起来。“行了,回去吧。你的事,不是练拳能解决的。”
林沉看着他,想说什么。
吴师傅摆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东西。不是病,也不是伤。是别的什么。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但你记住——劲在骨里,骨在身上,身在天地里。只要劲还在,你就还是你。”
林沉攥紧了拳头。
“谢谢。”
他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赵哥站在三轮车旁边,叼着烟。“走了?”
“嗯。”
“你学的真快。”赵哥发动车子,突突突响。“吴师傅教人,最短的也学了半年。你一个月完事了。”
林沉没说话。他摸着怀里的七样东西,六块石头,一块青铜碎片。它们安安静静的,不烫,不亮。
回到北京,已经是五月了。胡同口的杨树绿了,早点摊的大姐还在忙活。一切和走之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林沉站在院里子,扎了一个马步,打了一拳。
拳头打出去,空气没反应。但他自己知道——劲在骨头里走了一圈,又回来了。暗劲大成。
王凯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练拳,愣了一下。“你又去学了?”
“嗯。”
“学谁的?”
“八极拳。”
王凯看了看他的手。“你那印记,还疼吗?”
林沉卷起袖子。印记已经爬到肩膀了,灰色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肩窝。它不疼,只是偶尔发烫。和怀里的石头一起发烫。
“不疼。”他把袖子放下来。“走吧,潘家园那边有事吗?”
“没啥大事,老韩头收了几件东西,让你去看看。”
林沉跟着他走出院子。路过旧木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箱子里锁着三本书——《青乌纪要》《解氏堪舆录》《九门往事》。还有那块刻着“解”字的玉佩,和那块晋国虎符。他摸了摸怀里的七样东西,还有那些书和玉。
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