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夏天，林沉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红漆封着。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字：“长白山，云顶天宫。考古队，已备案。”底下盖着章。和八年前西沙那封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西沙”换成了“长白山”。

　　林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备案。考古队。又是他们。

　　他烧了信，收拾东西，往北走。

　　从北京到长白山，火车换了两次，汽车换了一次，最后一段是步行。林沉一个人，背着包，走在山路上。七月的长白山不冷，但山里的风还是凉的。树很密，遮住了太阳，林子里很暗。他走得很慢，不急。他知道，他们会在那儿。

　　走了两天，他找到了营地。

　　营地搭在天池下面的山坳里，几顶帐篷，几辆越野车，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林沉蹲在远处的山脊上，用望远镜看，看见了几个人。陈文静站在帐篷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和旁边的人说话。她比三年前更瘦了，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在记什么。再旁边，是两个男队员，一个在检查装备，一个在生火。

　　七个人。和西沙那次一样。

　　林沉收起望远镜，等着。

　　第二天一早，考古队出发了。他们往山顶走，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慢慢往上爬。林沉远远跟着，隔着一座山脊的距离。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走了大半天，他们到了天池附近。林沉知道那个地方。四年前，他和胡云峰、王凯来过。那道裂缝还在，冰面还在，只是冰层更厚了。但考古队没有去天池。他们绕过了天池，往东边走。林沉跟着，穿过一片乱石坡，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全是碎石。山脚下有一个洞口，被石头堵了一多半。

　　考古队停了下来。陈文静拿着手电往洞里照，照了很久。然后她挥了挥手，队员们开始搬石头。林沉蹲在远处，看着他们搬。一块一块，大的小的，搬了一个多小时，洞口露出来了。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陈文静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然后是两个男队员。

　　林沉等了一会儿，确认洞里没人出来，才悄悄跟上去。

　　洞很深，一开始很窄，走了一段，突然变宽了。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壁上有水，滴滴答答，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林沉关了手电，摸着石壁往前走。前面有光——不是手电的光，是灰白色的，从洞穴深处透上来。

　　归墟的光。

　　他继续往前走。

　　洞穴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座山，山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和龙岭壁画一模一样。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扇门。

　　不是石头的，是冰的。透明的，能看见门后面是一片黑暗。门上刻着字，和林沉铜铃内侧那些字一样。归墟的门。和在长白山天池底下看到的那扇门一样，但不是同一个。这个更老，更大。

　　陈文静站在门前，手按在冰面上。她的手在抖。

　　“是这里了。”她转过身，看着队员们。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石室里听得很清楚。“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出来，你们就走。”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拉住了她的胳膊。“文静姐，我跟你们进去。”

　　陈文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但我不怕。”

　　陈文静看着她，眼眶红了，点了点头。她转回头，看着那扇门。

　　林沉躲在石室外面的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

　　陈文静伸出手，推门。

　　门开了。

　　和长白山天池底下那扇门一样，无声无息。门缝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灰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她回头看了队员们一眼，然后跨过门槛，走进黑暗。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也跟着进去了。然后是一个男队员，然后是另一个。四个，五个人，都进去了。

　　门没关。

　　林沉蹲在石头后面，盯着那扇门。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归墟。他进去过，出来了。但他们呢？

　　他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没人出来。

　　天色暗了。石室里的光越来越弱。林沉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前。

　　他伸出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张墨渊说的话——“进去就出不来。”

　　他想起归墟里那些影子。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他把手缩回来了。

　　他蹲在门边，等着。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人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山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天池。天池的水面上泛着月光，惨白的。他回过头，看着洞里的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从洞穴深处传来。不是归墟的声音，是人的声音。陈文静的声音。

　　“别进来。”

　　林沉攥紧了拳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