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沉就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帐篷顶上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王凯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个鼻子尖，呼噜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胡云峰已经起来了，帐篷外有烟味，很淡，被冷风撕成一丝一丝的。

　　林沉钻出睡袋，骨头嘎嘣响。怀里的八样东西贴着心口，凉了一夜，这会儿才开始慢慢变温。铜铃没响，但他总觉得它随时会响。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冷风灌进来，像刀子。胡云峰蹲在雪地里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老郑在收拾东西，动作很轻，怕吵醒王凯。

　　“几点了？”林沉问。

　　“五点半。”胡云峰掐了烟，“吃了走。”

　　王凯被拽起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他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啃干粮，啃一口，骂一句：“这鬼地方……比野狼山还冷……”

　　胡云峰没理他，把东西分好，一人一个包。老郑走在最前面开路，胡云峰第二，王凯第三，林沉断后。

　　雪很厚，踩上去没过脚踝。越往上走，雪越深，到后来已经没到小腿了。王凯走几步就喘，但咬着牙没停。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不想骂，是冷得张不开嘴。

　　林沉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八样东西。石头开始变温了，不是慢慢温，是突然一下，像活过来了。铜铃也在震，很轻，只有他能感觉到。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四周全是白，分不清方向。只有老郑的脚步，一步一个坑，领着他们往上走。

　　走了一上午，雪越来越深。王凯摔了两跤，爬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不是吓的，是冻的。

　　“歇……歇会儿……”他靠着树，大口喘气。

　　胡云峰看了看四周，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几个人蹲下来。老郑从包里掏出热水壶，一人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会儿，又凉了。

　　林沉蹲在雪地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青色的石头。西王母的石头。它在发烫，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烫。

　　他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

　　五个光团都在。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看着那个方向——那片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近了。”她说。

　　林沉睁开眼，站起来。“走吧。”

　　下午的路更难走。雪没到膝盖了，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王凯不说话了，只是喘，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老郑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但他也开始喘了。

　　林沉怀里的石头越来越烫，铜铃在震，越来越急。他摸了摸那块青色的石头，烫得他手指一缩。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一片稍微平坦的地方。老郑看了看四周，说：“今晚住这儿。”

　　王凯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不想动了。胡云峰把他拽起来，帮他搭帐篷。老郑去捡柴，林沉蹲在雪地里，把怀里的八样东西掏出来。

　　五块石头都在发烫。蓝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姐弟、女王、张家、蜘蛛母、西王母，都在发烫。铜铃在震，叮叮叮，声音很小，但很急。铜镜也亮了，背面那个女人，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落下来。

　　林沉盯着它们，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是知道——快到了。

　　他抬起头，往北看。天池就在那边，看不见，但他知道。冰底下有东西，在等他。

　　他把八样东西收起来，站起来，往帐篷那边走。

　　夜里，风大了。帐篷被吹得哗哗响，雪打在篷布上，噼里啪啦。王凯裹着睡袋缩在角落，脸埋在帽子里，只露出个鼻子尖。

　　林沉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睡不着。

　　怀里的石头还在发烫，铜铃还在震。他摸了摸那块青色的石头，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明天就到了。”

　　林沉睁开眼，盯着帐篷顶。

　　雪打在篷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门。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