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长白·山脚
车子又开了一天。
天越来越冷,路两边的树全秃了,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干裂的手指。王凯裹着棉袄缩在副驾驶上,抱着那个搪瓷缸子,茶早就凉了,他还抱着,像是多一层是一层。
林沉靠着车窗,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八样东西。铜铃不响了,铜镜不凉了,石头安安静静的。但越安静,他心里越不踏实。
傍晚的时候,老郑把车停在一个村子口。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矮趴趴的,屋顶铺着茅草和塑料布。村口一棵老松树,树下坐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个茶缸子,眯着眼打量他们。
胡云峰下车走过去。
“大爷,这是哪儿?”
老头抬眼看他,又看了看车里的几个人,慢吞吞地说:“长白山下头。你们找谁?”
“找个向导,进山。”
老头的茶缸子顿了一下。他盯着胡云峰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跟我来。”
四个人跟着他进了村。村子很安静,没什么人,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墙根玩石子,看见生人就跑。老头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索。正屋炕上坐着个老太太,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下地,给灶上添了把火。
老头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
“进山?”他问。
胡云峰点头。
“去哪?”
“天池。”
老头的烟袋差点掉地上。他盯着胡云峰,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个疯子。
“天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去天池干什么?”
胡云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头沉默了很久,磕了磕烟袋,火星子掉在地上,灭了。
“那边不能去。”他说,“有东西。”
王凯咽了口唾沫:“什么东西?”
老头摇头,不肯说。
胡云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大树前面,表情严肃。是胡云峰的父亲。
“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他把照片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认识。”他的声音很低,“六二年来的。也说要上天池。”
胡云峰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后来呢?”
老头把照片还给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月光照在山顶上,白得发冷。
“你们要找的,”老头说,“在冰底下。”
屋子里很安静。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老太太赶紧去揭开锅盖,热气冒出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胡云峰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冰底下有什么?”他问。
老头没回答,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把布包递给胡云峰。
“你爸留下的。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那人。”
胡云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石头,很小,比指甲盖大一点,灰白色,半透明。
林沉看见那块石头,心里一紧。
和孙队长留下的那块碎玉,一样的材质。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碎玉。两块石头,一样凉。
胡云峰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老头想了想,说:“他说,‘别往下看’。”
林沉愣住了。
胡云峰也愣住了。
别往下看。
和他笔记上写的一样。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们真要上去?”
胡云峰点头。
老头没再劝,从柜子里翻出几样东西——绳子、干粮、一小瓶药酒,还有一捆红布条。
“山上雪大,用这个栓绳子上,不会迷路。”他把红布条递给胡云峰。
胡云峰接过来,站起来:“谢谢。”
老头摆摆手,没说话。
四个人出了院子,往村外走。走到村口,老头追出来,站在那棵老松树下,喊了一声:“记住,别往下看!”
胡云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个人上了车,老郑发动引擎,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最后干脆没路了。老郑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只能到这儿了。”他说。
四个人下车,背上包,往山里走。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伸手不见五指。胡云峰打着手电走在前面,王凯跟在后面,林沉第三,老郑断后。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梁。翻过去,就能看见天池。
林沉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天池就在下面。水面上结着冰,冰面是灰白色的,和龙岭石室里那道光一模一样。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胡云峰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我爸就是从这儿下去的。”他说。
林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冰面。
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他摸了摸怀里的八样东西。铜铃响了,叮——很轻,很弱。
像在回答。
(第五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