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走进门后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一下，像有人把灯关了。不是把灯关了——是把整个世界都抽走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脚下踩着的石头还在吗？他不知道。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手电筒还亮着吗？他举起来，看不见光。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别慌。”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很轻，但很清楚。

　　林沉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燥的，和门外一样。至少还有空气。他摸了摸怀里的八样东西，都在。五块石头、一个铜铃、一面铜镜、一小块碎玉。它们很烫，烫得他胸口发疼。但烫是好的，烫说明他还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有东西，硬的，平的。是石头，和门外一样的石头。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凉，光滑，有纹路。和龙岭那道门后面的地一样。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了光。

　　不是门缝里那种灰白色的光，是另一种光——淡蓝色的，很弱，像萤火虫。光在飘，很慢，很轻，像是在呼吸。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过去，散了，又在前方聚起来。

　　他跟着那道光往前走。

　　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在他周围飘着，像一群鱼。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他头顶转圈。他看着那些光，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是熟悉。他认识这些光。

　　不，他不认识。但他的石头认识。

　　怀里的五块石头同时发烫，蓝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它们和这些光在说话。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合唱。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声音，都是进去过的人。

　　“他们不是从门进来的。”归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他们是从裂缝掉进来的。掉进来，就出不去了。”

　　林沉攥紧了拳头。

　　“那他们的魂呢？”

　　“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他看见了“人”。

　　不是真的看见，是感知到的。无数个影子，站在他周围，面朝同一个方向。他们的姿势和冰墙里那些人一样——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闭着眼。但他们的脸在变化，一会儿年轻，一会儿苍老，一会儿变成另一个人。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袍子、军装、工作服、中山装、现代的衣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看不到尽头。

　　林沉从他们中间走过。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响，哒，哒，哒。那些影子没有动，但林沉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本身在看。

　　他走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那里没有影子，只有一束光。灰白色的，从“上方”照下来——如果这里有上下的话。光柱很粗，很亮，照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

　　光圈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军装，胸口别着徽章。他的站姿很直，和那些影子一样。但他比他们更“实”一些，像是还没完全变成影子。他闭着眼，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嘴唇干裂，有几道口子。

　　林沉走近了一步。

　　那张脸，和胡云峰很像。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下巴的轮廓。只是胡云峰更年轻，这个人的脸上有皱纹，眼角有深深的沟壑。他看起来比胡云峰老了二十岁。但林沉知道，他进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归墟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胡叔？”林沉喊了一声。

　　那人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

　　林沉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嘴唇。

　　“别……往下看……”

　　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清楚了。

　　“别往下看。”

　　林沉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胡云峰说过的话——他爸的笔记上写着“别往下看”。老把头也说过，胡云峰的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别往下看”。

　　别往下看。

　　看什么？

　　林沉抬起头，看着那束光。光从上面照下来，灰白色的，和龙岭石室里那道光一模一样。他顺着光往上看——看不见顶。只有光，无穷无尽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人。

　　“胡叔，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没反应。

　　“胡云峰来了。他在外面等你。”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但没睁开。

　　林沉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光柱后面，还有更深的黑暗。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嘴唇又动了。这次说的不是“别往下看”。是另一个词。

　　林沉没听清。他想回去再听一遍，但身后的黑暗里有东西在推他。不是手，是风。很轻，很温柔，但很坚定。

　　“走吧。”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他没事。魂在，就不会灭。”

　　林沉攥紧拳头，转过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