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自己开了。

　　不是慢慢滑开的，是无声无息地，像有人从里面拉了一下。门缝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灰白色的，照在张墨渊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尊石像。那光不是热的，是凉的，照在身上像冬天的风，钻进骨头里。

　　林沉站在门槛前，手还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和龙岭那道门一样的凉。但他没推，门自己开了。他的手指还贴在石面上，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又像漩涡。

　　张墨渊站在门侧，看着他。

　　“你要进去吗？”他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平常的事，比如“吃了吗”或者“今天冷”。但林沉知道，这不是平常的事。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道光，灰白色的，在黑暗中流淌，像水，又像烟。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门框往下淌，渗进石头里，又渗出来。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王凯站在几米外，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打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靠在胡云峰身上，像是随时会瘫下去。

　　胡云峰站在他旁边，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咬肌一鼓一鼓的。他看着林沉的背影，眼神很沉，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树。

　　老郑站在最后，手里还攥着匕首。他的手很稳，但匕首的刀刃在微微发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空气在抖。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像在水底。

　　林沉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道。空的。

　　他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不是外面的那种黑，是脑子里那片黑暗。他沉进去，像跳水一样，一头扎进去。

　　五个光团都在。

　　陈四背对着他坐着，佝偻着身子，穿着那身蓝色工装。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窄窄的，脖子上的皮肤松弛，有皱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他坐得很稳，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姐弟蜷在角落里。弟弟的脸埋在姐姐怀里，只露出半个耳朵。姐姐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轻颤动——没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女王站在稍远的地方，面对着那片黑暗。她的站姿很直，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她的袍子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她没看林沉，一直盯着那个方向——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蜘蛛母缩在最角落，灰白色的光团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还是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它的光团在轻轻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犹豫什么。

　　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比她高半个头。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灰白色的，和归墟里那道光一模一样的颜色。她也在看那个方向，但她的眼神和女王不一样。女王是警惕，她是平静。像是看了很久，看了太多遍，已经习惯了。

　　林沉站在它们中间。

　　他环顾四周，看着每一个光团。它们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走到陈四面前。

　　陈四还背对着他。林沉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蓝色工装上有几道白色的汗渍，领口磨毛了边，袖口有补丁。他的头发很短，花白，后脑勺上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老陈。”林沉喊了一声。

　　陈四没动。

　　“陈四。”林沉又喊了一声。

　　陈四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了个身。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林沉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方脸，宽额头，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颧骨高高的，脸颊上有深深的沟壑，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嘴唇厚实，干裂，有几道口子。嘴角向下撇着，那是常年不说话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穿着那身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红点。那是儿子考上中专那年，他特意买的。花了八毛钱，心疼了好几天。

　　他看着林沉。

　　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林沉知道是什么意思——去吧。

　　林沉转头看向姐弟。

　　弟弟已经抬起头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的脸还是白的，但不是惨白，是像月光那样的白。他的头发很软，贴在额头上，几缕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看见林沉在看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的手按在弟弟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她也看着林沉，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沉听见了：

　　“哥哥，不怕。”

　　林沉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又看向女王。

　　女王还是站着，没有表情。她的脸很白，嘴唇很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她没说话，但林沉知道她在想什么：去吧。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选中的。

　　蜘蛛母缩在角落，灰白色的光团轻轻晃了晃。它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沙哑的，像锈铁门被推开：“去……去吧……”

　　西王母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担忧，是那种看了太久、等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早就决定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沉没回答。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睁开眼。

　　门还在那里。门缝里的光还在淌，灰白色的，像水。张墨渊还在门侧站着，看着他。胡云峰还在后面，王凯还在发抖，老郑还攥着匕首。

　　一切都和闭眼前一样。又不一样。

　　“进去。”林沉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刚才张墨渊问他的时候一样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张墨渊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张墨渊没再问。他侧身，让开门口。

　　林沉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踩在门槛上，石头铺的，冰凉。那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又爬到腰。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

　　又走了一步。

　　“林沉。”胡云峰在后面喊他。

　　林沉回头。

　　胡云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有担心，有恐惧，有期待，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他什么都没说。

　　但林沉知道他想说什么。

　　王凯站在胡云峰后面，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憋出一句：“林哥……你……你一定要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沉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门后的黑暗。

　　身后的门没有关。但光暗了。

　　张墨渊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