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渤海湾的第七天,我们一行四人抵达内蒙古与山西交界的阴山山脉脚下。
爷爷陈山河的伤势已好转大半,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一路靠罗盘与星图校正方位。老鬼把车开得极稳,苏清和则在副驾上不停翻查西夏史料,指尖在平板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坐在后座,掌心始终握着两块归墟玉符。天枢与天璇相扣,漆黑玉面泛着冷光,一靠近阴山,玉符便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草木枯黄,岩石裸露,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指甲在轻轻刮擦。越往深山走,空气越冷,冷得不是温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前面就是黑风口,再往上,车开不进去了。”爷爷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阴山主峰,眉头紧锁,“鬼佛楼就在阴山阴面的悬魂崖上,整栋楼以佛骨、人骨混砌而成,常年被黑雾笼罩,当地牧民称之为‘骨楼’,说是进去的人,连魂都留不下。”
老鬼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羊圈旁,熄火下车,刚一落地就打了个寒颤:“这地方邪门得很,我罗盘指针直接卡死了,连转都不转。”
苏清和拿出卫星地图,屏幕上一片雪花:“磁场紊乱得比黑水悬灵宫还严重,这里地下全是骨殖沉积,西夏当年灭国时,数十万军民殉葬于此,怨气聚成形,寻常仪器根本用不了。”
我们背上装备,徒步进山。
山路陡峭,碎石遍地,越往上走,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奇特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香火味,而是一种干燥、微腥、带着淡淡焦糊的气息,像焚烧过的旧骨。
越靠近悬魂崖,这股味道越浓。
“是骨香。”爷爷声音低沉,“鬼佛楼通体由佛骨、高僧舍利、殉教信徒骸骨砌成,千年不散,闻久了会迷心智,产生幻觉。大家把糯米含在舌下,凝神守心。”
我们依言照做,舌尖微麻,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海,方才隐隐泛起的昏沉瞬间散去。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雾气骤然变浓。
灰白色的雾像凝固的棉团,贴在山壁上,能见度不足三米。风穿过岩壁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哭,又像诵经声,断断续续,辨不清方向。
“到了。”爷爷停下脚步,抬手拨开浓雾。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悬崖之上,凌空建着一栋九层高楼。
整栋楼通体惨白,不是石、不是木,而是由无数块骸骨拼接而成——头骨、肋骨、腿骨、指骨密密麻麻堆叠,在雾气中泛着死白的光。楼檐悬挂着一串又一串骷髅念珠,风一吹,骨珠相撞,发出“咯咯、咯咯”的轻响,像死人在笑。
楼顶没有佛,却立着一尊漆黑的佛像。
佛像无头,双手反绑,身躯扭曲,面朝归墟方向,正是西夏用来镇邪的无头镇山佛。
“那就是鬼佛楼。”爷爷声音发紧,“天玑玉符,就在第九层的骨坛之中。但楼里有两重杀局,一是轮回壁画,二是活佛蛊,一旦陷入,永世不得脱身。”
“轮回壁画?”我问。
“楼内每一层都有一幅轮回壁画,画的是西夏灭国惨状。”爷爷沉声道,“只要目光与壁画相接,就会被拉入幻境,重复体验殉葬者死前的一刻,永远循环,魂魄被慢慢抽干。”
“那活佛蛊呢?”老鬼握紧工兵铲。
“是西夏国师以自身心血养出的本命蛊,寄生于骨楼之中,无形无质,专吞活人阳气与魂魄。阴司门的人就算拿到玉符,也未必能活下来。”
话音刚落,山崖下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硬生生掐断。
我们立刻压低身形,躲到岩石后,拨开浓雾向下望去。
只见山路上,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正是阴司门服饰。他们死状诡异,双目圆睁,脸上保持着极度惊恐的表情,皮肤干瘪,像被抽干了全身精血,倒在浓雾之中。
尸体旁,还有一行脚印,继续朝着鬼佛楼方向延伸。
“是阴九。”爷爷眼神一冷,“阴七的亲哥,阴司门现任门主,比阴七狠十倍。他已经带人先进去了。”
老鬼啐了一口:“这群人真是不要命,明知是死路还硬闯。”
“他们有备而来。”爷爷摇头,“阴司门传承千年,手里一定有克制骨楼的邪物。我们必须立刻上去,晚了,天玑玉符就落不到我们手里。”
我们不再犹豫,沿着崖壁栈道,朝着鬼佛楼逼近。
越靠近楼门,那股骨香越浓,浓雾中,隐约能听到楼内传来低沉的诵经声,不是活人念诵,更像无数魂魄在共鸣。
楼门是两扇巨大的骨门,由整根股骨雕成,门上刻着西夏文,翻译过来只有一句:
入此门者,随我轮回。
老鬼伸手一推,骨门无声而开。
一股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镶嵌的骨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第一层大殿,空空荡荡。
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以血与骨粉绘成,色彩暗沉,却栩栩如生——画的是阴山之下,数十万西夏百姓跪地待死,士兵举刀,血流成河,天空乌云压顶,无数魂魄朝着鬼佛楼飞来。
最诡异的是,画中所有人的脸,都是空白的。
“别看壁画!”爷爷厉声喝止。
可已经晚了。
我的目光,在那片空白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眼前骤然一黑。
耳边瞬间炸开无数哭喊、哀嚎、求饶声。
我像是被猛地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