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滚烫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

　　四周黑压压全是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手里没有武器，只有老人、妇女与孩子。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望着远处逼近的蒙古铁骑。

　　我低头一看，自己也穿着西夏百姓的粗布衣裳，双手被反绑，跪在人群之中。

　　“来了……他们来了……”

　　身边的人瑟瑟发抖，声音绝望。

　　铁骑踏地之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刀刃反光，惨叫四起。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粘稠。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头颅滚落，肢体分离。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劈向自己的脖颈。

　　剧痛传来。

　　眼前一黑。

　　再次睁眼，我又回到了那片跪地待死的人群中。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哭喊，一模一样的刀刃，一模一样的死亡。

　　轮回。

　　我陷入了轮回壁画的幻境。

　　一次又一次被杀。

　　一次又一次重复绝望。

　　每死一次，魂魄就像被抽走一丝，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我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永远困在这幅画里，变成壁画的一部分。

　　“守心！观玉符！”

　　一声暴喝，穿透幻境，直刺脑海。

　　是爷爷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胸口的归墟玉符。

　　冰凉的玉意瞬间炸开。

　　眼前的血腥幻境轰然破碎。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鬼佛楼第一层，双目赤红，浑身冷汗，几乎虚脱。老鬼和爷爷正用力拽着我，苏清和则用沾了黑狗血的毛笔，在我眉心一点。

　　“差一点就被拖进去了。”老鬼脸色发白，“这壁画邪门到了骨子里，看一眼就栽。”

　　爷爷盯着壁画，沉声道：“轮回壁画以千万亡魂为引，以骨香为媒，专勾人心魔。你们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与画中人脸对视，更不要心生恐惧。”

　　我喘着气，看向壁画。

　　此刻再看，画中那些空白的脸，竟隐隐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像是在盯着我们，无声地召唤。

　　“往上走，第二层更凶险。”爷爷道。

　　我们沿着骨砌楼梯向上。

　　楼梯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全是扁平的肩胛骨拼接而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楼梯两侧悬挂着密密麻麻的人皮经卷，被阴风一吹，轻轻拍打墙壁，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第二层。

　　刚踏入，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

　　这一层没有佛像，没有供桌，只有四面墙壁，全是壁画。

　　第一层是亡国之痛，第二层是活祭之惨。

　　画中，西夏僧侣赤身裸体，走上祭台，被活生生剖开胸膛，掏出心脏，供奉在骨坛之上。每一幅画细节逼真到恐怖，血管、肌肉、鲜血淋漓，仿佛刚发生不久。

　　更恐怖的是——

　　画中的僧侣，正缓缓转头。

　　他们的脸，从画中转了出来，朝着我们“看”来。

　　“闭眼！”爷爷大吼。

　　我们立刻闭眼，屏住呼吸。

　　耳边传来诵经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僧侣围在我们身边，低声吟唱，气息吹在脖颈上，冰冷刺骨。

　　“跟着我走，别睁眼，别停步。”爷爷牵着我，一步步向前。

　　我能感觉到，身边有影子在晃动，有冰冷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臂，有低沉的呢喃在耳边回荡。

　　“留下吧……陪我们……”

　　“一起轮回……永世不离……”

　　幻觉不断侵蚀心智，我咬紧牙关，舌尖咬破，血腥味让我保持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爷爷终于开口：“可以睁眼了。”

　　我们已到第二层尽头。

　　身后，那些壁画中的僧侣，依旧在缓缓转头，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轮回幻境。

　　战乱、瘟疫、活埋、水溺、火焚……

　　一层一死局，一层一地狱。

　　越往上走，骨香越浓，幻觉越重。老鬼好几次差点栽进幻境，全靠爷爷以朱砂符印强行唤醒。苏清和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却依旧强撑着辨认西夏符文，提醒我们机关位置。

　　爷爷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脸色越来越差。

　　守陵人血脉虽能镇邪，但鬼佛楼千年怨气，实在太过恐怖。

　　到第七层时，我们终于遇到了阴司门的人。

　　七具尸体，横躺在楼梯口，死状与山下那三具一模一样——双目圆睁，表情极度恐惧，身体干瘪，精血魂魄被抽得一干二净。

　　“是活佛蛊动了。”爷爷眼神凝重，“活佛蛊无形无影，只吞生魂，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第八层。

　　刚踏入，一股刺骨的寒意笼罩全身。

　　这一层没有壁画。

　　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骨坛。

　　坛身由百枚高僧头骨砌成，坛口冒着丝丝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蠕动，发出“滋滋”的轻响。

　　坛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袍，面色阴鸷，眼神如刀。

　　正是阴九。

　　他身后还站着四名阴司门高手，个个手持黑铁短刀，刀刃泛着绿光，显然淬了剧毒。

　　“陈山河，好久不见。”阴九缓缓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等你们很久了。”

　　爷爷把我护在身后，冷声道：“阴九，你杀不了活佛蛊，也拿不走天玑玉符，趁早退走。”

　　“退走？”阴九笑了，笑声阴冷刺耳，“我弟阴七死在你孙子手里，这个仇，我今天必须报。至于天玑玉符——”

　　他抬手一指骨坛：“它本来就是阴天子的东西，千年前被你们守陵人偷走，今天，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未落，阴九突然挥手。

　　四名高手立刻扑了上来，黑刀直刺要害，招招致命。

　　“老鬼护着清和，陈砚，用玉符！”爷爷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桃木剑，迎了上去。

　　老鬼抄起工兵铲，挡在苏清和身前，与阴司门高手缠斗。我握紧归墟玉符，将两道玉光同时激发，幽光瞬间照亮第八层。

　　阴司门高手碰到玉符光芒，动作顿时一滞，发出痛苦的闷哼。

　　可就在这时——

　　骨坛中的黑气，突然疯狂翻涌。

　　无数细小的黑影从坛口涌出，像黑雾一样，朝着我们席卷而来。

　　活佛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