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下楼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咋说呢，又带点熟悉。

　　不是结衣看电视的声音，也不是远山美月备菜的声音，是有人在拍门。

　　拍得很重，整扇门都在震，风铃被震得叮当乱响。

　　我靠，谁家拆迁队上门了？

　　【嗯……阿斯塔纳还有点困。】

　　他坐起来，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穿上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瞳子的房门还关着。

　　楼下传来结衣的声音，又尖又急：“你……你别进来啊！我报警了！”

　　林伊三步并两步跑下楼。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两米出头的个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林伊一眼认出。

　　我靠，这不李奎吗？

　　他站在门口，被结衣举着的一个扫帚挡在外面。

　　小女孩两只手握着扫帚杆，抖得厉害，但一步都没退。

　　“我说了不许进来！”结衣的声音在发抖，“林先生！林先生你快下来救我！”

　　“结衣。”林伊喊了一声。

　　结衣转过头，看到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先生！这个人一来就拍门，问他什么都不说——”

　　“没事。”林伊走过去，把扫帚从她手里拿下来，“认识的。”

　　“啊？”

　　结衣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李奎，又看了看林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奎站在门口，看着林伊，没说话。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没睡觉的那种。

　　脸上的胡茬没刮，夹克上有几道褶子，像是穿着睡了一夜。

　　“你怎么来了？”林伊问。

　　李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来找你。”

　　“进来坐。”

　　李奎摇摇头。

　　“不进去了，身上脏。”

　　【不是，那他还敲门作甚？把我们结衣小妹妹都吓到了……】

　　林伊看了他一眼，没勉强。

　　他走到门口，顺手把门带上，站在李奎对面。

　　两人就这么站在店门口，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白。

　　“你老婆呢？”林伊问。

　　“在医院。母女都好。”李奎说，“昨天我守着她们，天亮了她让我回来睡一觉，我没回去，直接过来了。”

　　“来干什么？”

　　李奎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

　　两米多的个子，弯下去的时候像一座山在倾倒。

　　林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李奎没起来。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林伊，林大哥！”他说，声音闷在胸口里，“我这条命是你的。”

　　“说什么胡话，快起来！”

　　“不是胡话。”李奎抬起头，眼睛红了，“昨天要不是你，她们娘俩就没了。我李奎虽然不识字，也没什么本事，就这一条命。你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李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起来说话。”

　　“你让我说完。”李奎没动，“我知道你现在跟着高羽干，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事……我不问，也不管，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孩子那么小，你不在身边守着，跑来跟我说这些？”

　　李奎沉默了一下。

　　“就是因为有了孩子，我才来的。”他说，“昨天要不是你，这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我得还。”

　　林伊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着你干大事。”李奎继续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后有什么事，用得上我的地方，打个电话就行。我在码头搬一天货，挣的钱够吃饭了。但你要是需要人，我随时到。”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伊。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字写得很用力，笔迹都透到纸背面去了。

　　“这是我码头旁边小卖部的电话。”李奎说，“打过去报我名字，老板会叫我。”

　　林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行了。”他说，“快起来。”

　　李奎这才直起腰。

　　他站直了，比林伊高出大半个头。

　　“还有一件事。”李奎说。

　　“什么？”

　　“我老婆说，过几天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她说要亲自给你做几个菜。”

　　林伊愣了一下。

　　“她刚生完孩子，做什么菜。”

　　“她非说要。”李奎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我说你忙，她说那就等你不忙的时候，什么时候都行。”

　　林伊想了想。

　　“等她出了月子再说。”

　　李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林伊。”

　　“嗯。”

　　“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不会忘的。”

　　他没等林伊回答，大步走了。

　　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伊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主人，他刚才是不是要给你下跪？】

　　嗯。

　　【你拦他干什么？】

　　额，我看电视剧上面都是要拦的，不然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也对，男儿膝下有黄金。】

　　林伊没回答，转身推门进去。

　　结衣还站在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扫帚，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到林伊进来，她咽了一下口水。

　　“林先生。”

　　“嗯。”

　　“那个人……是暴力团的吗？”

　　“不是。”

　　“那他怎么长那么高？比我爸还高。”

　　“有人就是长得高啊，你看那些打nba的，比他还高呢。”

　　“他为什么叫你名字？还说要给你下跪？”

　　林伊看了她一眼。

　　结衣的眼睛亮亮的，全是好奇，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我才不是小孩子！”结衣不服气，“我都十五了！”

　　“十五也是小孩子。”

　　“林先生不也没多大……”

　　结衣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那你也没比我大多少”，但看到林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沉默了三秒。

　　“林先生，你给我讲讲呗。”她凑过来，抱着扫帚，一脸期待，“暴力团的事。那个人是不是很厉害？他打过架吗？杀过人吗？”

　　“你一个女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好奇嘛。”结衣眨眨眼，“我从来没亲眼见过暴力团的人，电视里演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不算假。”

　　“那你见过真的吗？”

　　林伊看了她一眼。

　　“见过。”

　　“什么样？”

　　“跟普通人差不多，高矮胖瘦都有。有的穿西装，有的穿汗衫，走在街上，你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那他们打架的时候呢？”

　　“打起来都一样，一群疯狗。”林伊说，“会疼，会流血，会死。”

　　结衣的眼睛又瞪大了一点。

　　“你见过有人死吗？”

　　“结衣。”远山美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去把桌子擦了。”

　　“哦——”结衣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扫帚，拿起抹布。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林伊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等会儿再问你”。

　　林伊走进厨房，远山美月正在切菜。

　　“那个人走了？”她问。

　　“走了。”

　　“找你干什么？”

　　“道谢。”

　　远山美月没再问。她切了一会儿菜，突然说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点。”

　　林伊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刀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厨房，经过吧台的时候，结衣正在擦桌子，动作很慢，明显在等他。

　　“林先生。”她压低声音，“你还没讲完呢。”

　　“讲什么？”

　　“暴力团的事，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林伊想了想，在吧台边坐下来。

　　“他叫李奎，一个普通的码头装货工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以前跟过暴力团，后来不干了，因为他老婆不喜欢。”

　　“就这？”

　　“对啊，就这。”

　　结衣明显不满意，嘴巴噘起来。

　　“那你呢？林先生是暴力团的吗？”

　　林伊看了她一眼。

　　“不算是。”

　　“那你为什么认识他？”

　　“帮过他一个忙。”

　　“什么忙？”

　　林伊想了想，决定编一个结衣能听懂的版本。

　　“他老婆生孩子，路上堵车，我帮他开了一下道。”

　　“开道？”结衣歪着头，“怎么开？”

　　“就是让前面的车让一让。”

　　“让一让？”结衣明显觉得这个说法太简单了，“就这样？”

　　“就这样。”

　　“那他们为什么对你那么好？还说要给你下跪？”

　　林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对他来讲，那是很重要的事。”

　　结衣看着他，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哦……我懂了。”

　　“懂什么了？”

　　“就是……”她想了想，“就像妈妈对我好，我长大以后也要报答妈妈，对吧？”

　　林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

　　“那林先生对我也好，我是不是也要对你——”结衣突然停住了，脸有点红，低头继续擦桌子，“算了，不说了。”

　　她擦了两下桌子，又抬起头。

　　“林先生。”

　　“嗯。”

　　“你要，小心一点啊……”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伊看着她的后脑勺，伸手弹了一下。

　　“知道了。”

　　“啊！又弹我！”结衣捂着后脑勺，转过身瞪他，但眼睛里有笑。

　　林伊站起来，往楼上走。

　　【主人，你刚才编故事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

　　“那叫编吗？那叫简化版。”

　　【简化版？你连刀都没提。】

　　她才十五岁，提刀干什么？

　　【啧啧啧，你把日本小孩想得太简单了……】

　　没事，我现在只希望结衣能快乐地生活下去。

　　【哦？我看未必。】

　　你别乱叫，我伤好了之后就去找高羽让他帮忙给结衣上东京最好的中学。

　　【呀？主人没想到你这么上心？】

　　那当然了，结衣这么好的孩子，值得更好的。

　　【可惜我说的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阿斯塔纳你什么意思？

　　林伊感觉有点背后发凉。

　　【你不觉得那孩子对你有意思吗？】

　　？

　　咋可能。

　　最终千言万语都变成了这三个字。

　　【啧啧啧，少女的心思你不懂……】

　　你都5000多岁了还搁着少女呢。

　　不过仔细想想，结衣确实也很可爱。

　　但是，瞳子也是个好女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