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一方面翁泽正式入职牧野酒舍，打杂的。

　　终于可以减轻结衣和瞳子的压力了呢。

　　端盘子、洗碗、拖地、搬货，什么都干。

　　林伊给他开的工资比远山美月开的还高出一截——当然是从系统里提的现金，走的是“空条快斗”的账。

　　“老大，你这工资开得太高了。”翁泽第一天拿到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拿着，别让美月阿姨知道。”

　　“为什么？”

　　“她知道了，就得给你涨，她涨不起的。”

　　翁泽把钱揣进口袋，没再说什么。

　　干活倒是很卖力，一个人顶两个用。

　　结衣也轻松了不少，有空坐在吧台后面看电视了，偶尔还会哼两句歌。

　　瞳子还是老样子，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回房间看书。

　　跟林伊说话的时候很正常——“早安”“林先生吃饭了”“晚安”——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人，你和远山小姐就这样了？】

　　啊，还能怎样？

　　【我靠，主人你要急死我？】

　　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事。

　　【你就不能——】

　　不能。

　　【啧……】

　　没办法，自己没办法保证能够一直在她的身边，谁让自己上了六合会这个贼船呢？

　　这几天，自己已经都在思考。

　　自己到底是R国虎腔人林伊，还是日本东京人空条快斗。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第七天，传呼机“久违”地响了。

　　林伊正在厨房帮忙洗碗，感觉到腰间震动了一下。

　　他擦干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果然是高羽的号码……

　　不过也对，他给的当然只有他的号码。

　　他把传呼机塞回去，继续洗碗。

　　“有事？”远山美月头也没抬。

　　“嗯，明天要出去一趟了。”

　　“又要出去？”结衣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林先生你上次出去就受伤了，这次——”

　　“结衣。”

　　远山美月叫了一声。

　　结衣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嘴巴还是撅着。

　　林伊没解释，只是洗完碗，摸了摸结衣的头。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靴子。

　　七十六夜雨用伞布包好，放在后座。匕首别在腰间，手枪放在夹克里面。

　　发动车子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他挂上档，慢慢开出巷子。

　　路上没什么人，但上了大路之后，车流多起来了。

　　那辆白色2000GT在车流里格外显眼——低矮的车身，流畅的线条，圆形的车灯。

　　九十年代的东京街头，这种复古的车不多见。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公交车上有人拿出相机拍了一张。

　　【哇，主人快看，有人在拍我们诶。】

　　嗯。

　　【你这车是不是太招摇了？】

　　可能吧，这个车我记得丰田一共就造了几百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车拐进一条小路，车子消失在巷子里。

　　目的地是新宿一家高级料亭，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黑色的小门。

　　车停在巷子里，他推门进去，脱下靴子，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迎上来，鞠了一躬，带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竹子和石头砌的墙，地上铺着青石板。

　　走了大概三分钟，女人在一扇推拉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会长，客人到了。”

　　“进来。”

　　高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缓。

　　女人拉开门，林伊走进去。

　　房间不大，榻榻米，一张矮桌，上面摆着茶具。

　　高羽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手里端着茶杯。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外面枯山水庭园的一角。

　　“坐吧。”高羽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林伊坐下，女人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羽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伤好了吧。”

　　“差不多了。”

　　高羽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林伊也不催，等着。

　　阿斯塔纳倒是很安静，知道这种场合不能随便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庭园里竹筒蓄水后倾倒的声音——咚的一声，隔一会儿又咚的一声。

　　【话说这茶应该没毒吧？】

　　好家伙刚说就来……

　　不是，他毒我干啥？他还想着用我呢。

　　过了大概一分钟，高羽放下杯子。

　　“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福隆帮的事。”

　　林伊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赵海隆那边最近不太安分。”高羽说，语气像在说天气，“上个月在池袋抢了两个场子，伤了六合会的人。这个月在涩谷又开了三家店，没交保护费，也没打招呼。”

　　“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重点。”高羽看着他，“重点是谁在推动这件事。”

　　林伊没接话。

　　“北川。”高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他那边的人一直在叫，说要跟福隆帮开战，杀了赵海隆，把地盘抢回来。”

　　“你怎么想？”

　　高羽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记得，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和你说过六合会的直属组织。”

　　“有五十多个。”

　　“对，五十多个。”高羽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北部11个，南部18个，西部13个，东部9个。”

　　“南部势力太强了，感觉需要打压。”

　　“是的。”

　　这种东西，总要一些更厉害的东西去牵制。

　　高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

　　“所以你叫我来，不是要跟我说开战的事。”

　　“对。”高羽点头，“我要跟你说的是，开战之后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

　　冷风灌进来，庭园里的枯山水被吹起一层细沙。

　　“福隆帮没了，北川的地盘就太大了……”

　　高羽摇了摇头，让林伊心领神会这件事情。

　　——“我想让六合会活着。”高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重了一些，“老会长把位置传给我，不是让我看着它散掉的。”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福隆帮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高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折过。

　　“东华组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郑永山死了之后，东华组一直没人管。里面的人散的散，跑的跑，剩下的被北川收了大半。”高羽把纸推过来，“这是东华组剩下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虎腔人。”

　　林伊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拿起来。

　　“你……想让我去管东华组？”

　　“不是管，是去福隆帮。”

　　林伊的手停在膝盖上。

　　高羽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是虎腔人，还是后生仔（方言），你去福隆帮，比任何日本人都好使。赵海隆不会拒绝一个能打的虎腔人，尤其这个人在六合会还有位置。”

　　“你想让我当卧底？”

　　“不算卧底。”高羽摇头，“你去了，什么都不用做。待着就行。帮赵海隆做点事，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不需要你传消息，不需要你动手。你就待在那里。”

　　林伊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福隆帮那边有六合会的人，还是个战神，北川要打，就得掂量掂量。”

　　【原来阿斯塔纳是战神，嘻嘻。】

　　听到战神阿斯塔纳没忍住笑了一声。

　　“搜嘎斯内（原来如此）。”

　　听到林伊并没有拒绝，高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是，林伊脑子里想的却是其他事情。

　　林伊看着他。

　　“你不怕我真的投了赵海隆？”

　　高羽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画上去一样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刚开始我就说过，我高羽龙介对朋友从不设防。”

　　林伊没接话。

　　“那天晚上你开门的时候，手里连把刀都没有。”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放进来，然后你拿着我的匕首出去，一个人杀了二十几个。”

　　高羽把林伊都说得有些热血沸腾了。

　　——“这种人不会投任何人，他只听自己的。”

　　林伊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我让你去福隆帮，不是让你投他。”高羽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是让你在那边待着。你待在那里，北川就不敢动。北川不动，六合会就还能撑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高羽很坦率。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高羽沉默了一会儿。

　　“老会长的儿媳昨天出院了，孩子很健康，是个男孩。”

　　林伊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意思，转移话题吗？

　　“那个孩子，是六合会会长的孙子，等他长大了，六合会就有名正言顺的会长。北川再有势力，也越不过这个去。”

　　“你要等他长大？”

　　“等他长大。”高羽说，“十几年而已。”

　　他说“而已”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等一杯茶凉”。

　　林伊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不是那种拿刀拿枪的可怕，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算了，反正自己可从来没加入过任何一个暴力团，这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我不想看到东京大乱，仅此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伊听进去了。

　　他想起歌舞伎町副本里那个趴在楼梯上的女人，想起雨田家门口那些流氓，想起李奎老婆被堵在路上时交警说的“这是规定”。

　　东京已经够乱了。

　　再乱下去，遭殃的不是六合会，不是福隆帮，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来的人。

　　“还有一件事。”高羽说。

　　“什么？”

　　“北川那边，不止是想打福隆帮。”

　　林伊看着他。

　　“他想自己当会长。”高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你别看他长得漂亮，心里比谁都鬼。”

　　“他要独立？”

　　“他在等机会。”高羽说，“福隆帮的事，就是他的机会，打完了福隆帮，他的声望够了，地盘够了，人够了，到时候他要坐那个位置，谁拦得住？”

　　“你拦不住？”

　　高羽摇了摇头。

　　他又给林伊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你在福隆帮待着，北川就不敢打的。”

　　林伊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高羽接着说。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日本人去福隆帮，活不过三天。普通虎腔人去，赵海隆顶多让他做个普通打手。你是虎腔人，又在六合会有位置，还救过我的命，你去，赵海隆不会拒绝。”

　　“我去看看。”

　　林伊站起来。

　　高羽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

　　“北川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去福隆帮，什么都不用做，待着就行。”

　　林伊走到门口，拉开门。

　　“高羽。”

　　“嗯。”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高羽沉默了一下。

　　“还没取，她母亲说，等孩子大一点再取。”

　　林伊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青石板被擦得很亮，映着头顶的天光。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实。

　　【主人，临危受命？】

　　嗯，差不多吧，但是心里总是有种别扭。

　　他走出料亭，站在巷子里。

　　车子停在墙边，白色的车身在阴天里显得有点灰。几个路过的人又在看那辆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巷子，上了大路。他开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高羽说的话——

　　东京大乱。

　　【唉，乱世之中最痛苦的还是老百姓。】

　　是的。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那是自己第一次和瞳子相遇的地方。

　　两边的店面很旧，招牌上的字有些已经褪色了。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地上有积水，是昨天雪化的。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前面五十米，是一家餐馆。

　　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福龙餐馆”。

　　门开着，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看不清是谁，但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油烟味，辣椒和酱油的味道，很熟悉。

　　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窗户摇下来，看着那扇门。

　　【主人，你不进去吗？】

　　等会，我酝酿一下。

　　【高羽应该会和赵海隆通知吧】

　　可能会吧。

　　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钞票，看了一会儿。

　　啊，江湖行走总是易起波澜。

　　什么时候才能平稳地在一起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