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圣旨，如雷贯耳。

　　被围住的朱恒、简思考和参与‘奉天诛逆’的八十个幸存者长长的舒了口气。

　　仁智殿外所有人心中的石头都落地。

　　太子太孙反正不能复活，不管往后谁当储君，只要陛下不和汉王拼命就好。

　　真打起来，他们就是被殃及的‘池鱼’了。

　　朱高燧神色复杂，跟在朱高煦和朱棣身后。

　　这时，两个身着绯色仙鹤常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跑来。

　　这二位可是大明重量级人物，内阁重臣杨士奇和杨荣，与后来仁宗朝的杨溥统称为‘三杨’。

　　内阁是二十四小时轮值制，今夜是杨荣值日，但恰巧杨士奇有公务要加班，两人便打了个伴，没想到竟遇到了这档子事。

　　“陛下……嗯？汉王？？”

　　杨士奇疑惑的看向朱高煦。

　　杨荣则立即行礼：“臣杨荣，拜见陛下，拜见汉王殿下，拜见赵王殿下。”

　　“是二位杨大人啊。”

　　朱高煦心念一动，道：“你们来的刚好。今晚的事情太大，的确需要有内阁重臣来收场。”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杨士奇朝朱棣看去，没理会朱高煦。

　　听到动静的时候，他便预感到可能发生了大事，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朱高煦出现在这里已经让他感到意外了，尤其是看到朱高煦肩上和腹部的伤口后，他脑海里涌现出最不好的想法。

　　朱棣闷哼一声，没有回答杨士奇，而是别过脸去。

　　朱高煦道：“杨大人，太子太孙意图谋反，要加害陛下，现已被诛。杨大人既然来了，就由你拟旨吧。”

　　轰轰！！

　　犹如两道惊雷在杨士奇和杨荣脑海里炸开。

　　现已被诛？

　　太子和太孙死了？？

　　“陛下……”

　　“拟旨吧。”朱棣冷冷的说道。

　　“这……”见朱棣表态，杨士奇浑身颤抖起来，惊道：“太子都监国十几年了，怎么可能会谋反？！”

　　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亲耳听到后，杨士奇觉得天都塌了。

　　他和杨荣都是太子党。

　　储位危机、监国风波，再艰难的时刻都和太子一同走过来了，怎么就倒在这一步了呢？

　　都是因为朱高煦！

　　杨士奇猛地看向朱高煦，悲愤、痛楚……

　　你们兄弟相争，害得是大明帝国！

　　朱高煦一步步朝杨士奇走去，道：“杨大人，大哥就是因为监国太久，加上又反对父皇再次出征，便等不及了。”

　　杨士奇下意识的捂住鼻子，朱高煦身上的血腥味太浓，让他很反胃。

　　杨士奇问道：“殿下可有证据？”

　　朱高煦微笑道：“证据现在或许没有，但明日肯定会有的。”

　　“你这是栽赃！”

　　“那又怎么样呢？”

　　朱高煦侧过身子，指向身后的仁智殿，道：“太子和太孙的脑袋就在里面，此事已不可逆。孤说他们造反，陛下认可他们造反，这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造反……这就够了。”

　　“杨大人，你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寄人篱下，这一辈子不容易。你要想清楚，连父皇都已经认可的事，你是顺从呢，还是要为死人翻案，放弃来自不易的富贵……甚至是性命……”

　　“你选。”

　　杨士奇愣住了，他认真的看着朱高煦，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在他眼里，朱高煦一直都是朱高炽的威胁，他也不止一次提醒过朱高炽。

　　但哪怕如此，他也认为朱高煦只是有威胁，但并不是棘手的大麻烦。

　　因为他认为朱高煦蠢。

　　但现在看来，要嘛是他看走眼了，要嘛是朱高煦这些年在装在藏！

　　赶在去乐安州之前发难，而且行事如此果决狠辣，看似是鲁莽，但其实是一步釜底抽薪的狠棋！

　　一旦他真去了乐安州，等太子登基，他便再无机会！

　　好啊，朱棣当年装疯卖傻，朱高煦有样学样，装蠢装莽，简直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甚至比朱棣更狠更绝情！

　　杨士奇深吸口气，没有回答朱高煦，而是对朱棣行了一礼，道：“陛下，闻此噩耗，臣已四肢麻木，十指无力，恕臣无法拟旨。”

　　朱高煦眼睛微眯，杀意毕露。

　　“陛下！杨大人公务繁忙，已连续三日没合眼了！”

　　杨荣忽然插话，然后走到朱高煦面前，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他已经知道，此刻的话语权不在朱棣，而在朱高煦。

　　“汉王殿下，臣来拟旨可好？”

　　朱高煦将手搭在杨荣手臂上，笑道：“那当然甚好！你也是杨大人嘛！”

　　“杨荣！”杨士奇厉喝一声，瞪向杨荣。

　　杨荣道：“今夜本就是我轮值，杨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杨士奇紧咬牙根，他知道杨荣是为了救他，但眼睁睁看着太子太孙被朱高煦所杀，却还要帮他掩盖事实，这种事情他做不出，也不愿同为伙伴的杨荣去做。

　　后世史书上，这必定会是人生污点的一笔！

　　“小杨大人，大哥父子的悼词也要劳烦你执笔了，太子太孙谋反自古罕见，这关乎皇家颜面，唯有小杨大人的文笔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杨荣垂着脑袋，几乎是咬着腮帮子应道：“臣、领、命。”

　　杨士奇气的发抖，忍无可忍，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朱高煦这是杀人诛心，杀太子的人，诛太子党的心！

　　“黄俨。”朱高煦又唤道。

　　“在！”

　　黄俨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朱棣，见朱棣没反应，这才朝朱高煦走去。

　　“殿下，有何吩咐？”

　　朱高煦道：“安排人把仁智殿打扫一下，离早朝还有段时间，父皇需要休息。”

　　“孤就不睡了，给孤换身明日早朝的衣服。”

　　“父皇，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朱棣抬起头，朝远处杨士奇的背影望了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杨荣，才转身朝殿内走去。

　　“依你。”

　　翌日。

　　西宫，奉天殿。

　　随着早朝的时间接近，按照品级陆续走进奉天殿的百官们察觉到气氛和往日不一样了。

　　殿外的侍卫换了，不是亲军，而是装备要明显低几个档次的甲士。

　　那是昨夜‘奉天诛逆’的幸存者。

　　户部尚书夏原吉疑问道：“是我没睡好，产生错觉了？”

　　同行的吏部尚书蹇义摇摇头，眉眼凝重道：“黎明时分，有人看到蒙古部队从皇城下离开，是朵颜三卫。”

　　夏原吉惊道：“朵颜三卫为何进京了？！”

　　“所以……”

　　蹇义沉声道：“你没产生错觉，八成是出大事了。”

　　和杨士奇杨荣一样，蹇义和夏原吉也是太子党，且官职和品级比二杨要高，是序列最靠前的朝廷重臣。

　　对他们而言，如今不出事的朝廷就是最好的，太子继续监国，然后顺利登基，他们水涨船高，加大权柄也好，实现理想抱负也罢。

　　但如果出事，那无论是什么事，都是对现在的他们不利的。

　　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这样想着，两人的心情都紧张起来。

　　百官都进入奉天殿，待黄俨唱班后，才有人抬起头。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目光无神。

　　而在仅比龙椅低一些的台阶上还有一把椅子，上面也坐着一个人。

　　汉王朱高煦！

　　他依然穿着象征着王爷的衣服，但气质充满了威仪，甚至盖过了朱棣！

　　百官们全都愣住。

　　往常上朝时，为了体恤朱高炽过于肥胖，久站伤膝盖，也是赐座的。

　　但身为太子的朱高炽也只是坐在台阶下。

　　可现在……汉王居然坐在了台阶上！

　　这什么情况？？

　　百官都等待着朱棣说话，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没等到朱棣，朱高煦却先开口了。

　　他朝百官扫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众卿，都吃早饭了吗？”

　　朱高煦的笑容并没让他们感到如沐春风。

　　反而，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