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赵王松了口气。

　　众人松了口气。

　　黄俨将门打开，神色复杂的看着走来的朱高煦。

　　朱高煦左手朱高炽，右手朱瞻基，浑身是血，大步走进仁智殿。

　　啪！

　　殿门紧闭。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发出声音。

　　皇太子没了，皇太孙也没了，谁都知道，大明的天不是要变了，是已经变了。

　　“你个畜生！！”

　　朱高煦一走进去，便被冲过来的朱棣一剑刺进左肩。

　　朱棣怒吼：“他们是你亲兄弟，亲侄儿！！”

　　‘噗通’一声，一旁的黄俨跪下，抬起的双手颤抖着，哀求道：“汉王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三思啊……”

　　父子俩都没理会这个太监。

　　蟒袍腹部处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血，朱高煦看着面容扭曲的朱棣。

　　他不顾身体的疼痛，而是下意识的朝那副《猛虎顾彪图》看了一眼，然后将手中物朝那幅画扔去。

　　“啊！！”

　　朱棣松开执剑的手，赶紧去追，他只是朝朱高炽看了一眼，便跨过去把朱瞻基捧在手里。

　　瞬间，这位皇帝老泪纵横，变成了真正的老人。

　　“孙儿！我的好孙儿……”

　　哪怕他是历史上大一统王朝唯一一个造反成功的藩王，哪怕他是封狼居胥的皇帝，哪怕他是大明一朝功绩仅次于朱元璋的永乐大帝……

　　此刻也只是一个失去了长子长孙的老人。

　　“畜生，朱高煦你是畜生啊……”

　　朱高煦拔出长剑，随手扔掉，没理会朱棣的辱骂，只是一步步走到《猛虎顾彪图》面前，抬起头。

　　“大哥，看来爹还是不喜欢你，他立你为太子，只是为了他的好圣孙。”

　　朱棣喝道：“你阴阳怪气什么？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你大哥他也理解！”

　　朱高煦道：“那就是说，如果没有朱瞻基，你就会立我对吗？”

　　“立你娘！你个蠢货！一辈子都扶不上墙的蠢货！！”

　　“骂，爹尽管骂！”

　　朱高煦悠悠的说道：“现在大哥没了，你的好圣孙也没了，你还能传位给谁？给老三吗？”

　　“如果我蠢，那老三比我更蠢。”

　　“而且……就算你真让老三当太子，他斗得过我吗？”

　　“当然，大哥还有别的儿子，你也可以再从孙子里挑一个。”

　　“但没有大哥过渡给他的儿子们铺路，他哪个儿子能压得住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朱高煦在朱棣面前蹲下，直视着大明最有权势的男人，以往面对这个男人时的惧色没有了，露出一种超然的解脱。

　　“爹，你没得选了。”

　　轰！！

　　朱棣脑袋嗡嗡作响，如遭重击，看着眼前的朱高煦，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儿子。

　　他后宫无数，但儿子就只有四个。

　　老四早夭，老三完全没有帝王之资，一直以来，就只在老大和老二之间考虑。

　　可这两个儿子都有明显的缺点，他是都看不上的，直到朱瞻基进入他的视野。

　　为了把帝国交给好圣孙朱瞻基，就只能立朱高炽为太子。

　　可没想到！

　　被朱高煦给一锅端了！

　　朱棣只觉得眼前一黑，血气上涌，喉咙里顿时充斥着血腥味。

　　他戎马一生，不惑之年发起靖难夺得皇位，本以为自己够狠了，却没想到儿子比自己更狠！

　　这值得骄傲吗？

　　不值得！

　　这是报应！

　　“老二，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考虑到继承人的问题，朱棣似乎没了底气，声音也柔软了些。

　　“你常常自诩李世民，但你不能学他啊！”

　　“你错了，爹。”朱高煦看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学李世民，我学的是你。”

　　朱棣瞳孔一缩，整个人愣住。

　　朱高煦道：“若你当年进入南京时遇见朱允炆，你会饶了你侄子吗？”

　　“儿子不想跟你这般苦恼，便杀了侄子，一了百了。”

　　殿内，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黄俨趴在地上，额头触地，大口都不敢喘。

　　这种话就是催命符，他恨不得没长耳朵！

　　朱棣脸色铁青，牙齿冲锋起来。

　　那是他的逆鳞，是皇位合法性上洗不掉的污点！

　　而现在，朱高煦居然有样学样！！

　　“爹，儿子不想等侄儿削藩，也不想再来一次靖难。大哥有句话说得对，大明不能再折腾下去了……”

　　“就这样吧，和平交接，对你我好，对大明好。”

　　朱棣瞪大眼睛。

　　弑兄杀侄，你管这叫和平交接？？

　　朱高煦又道：“何况爹知道，大哥现在羽翼丰满，且一直反对你继续征战，爹若一意孤行，大哥未尝没有对付你的心思……”

　　“儿臣今日，是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为爹提前消除了隐患！”

　　朱棣的五官都要扭曲了。

　　太无耻了！

　　太不要脸了！

　　他捡起剑，搭在朱高煦的肩上。

　　“朕大不了杀了你，这日子都不过了！”

　　“爹……”

　　朱高煦叹了口气，道：“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吗？”

　　朱棣突然愣住。

　　朱高煦面露哀伤，道：“当年我冒死把爹救出来，爹拍着我的肩膀说‘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难道爹忘了吗？”

　　“爹不说这话还好，那我便不会惦记。”

　　“但爹说了，却又不是这样做的，你叫我怎么想？”

　　“如果我现在犯了错，那也是因为爹这一句话，把我给害了啊！”

　　朱棣眼中终于泛起泪水，神色复杂的看着朱高煦。

　　的确，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要立朱高煦为太子。

　　但……朱高炽没犯错啊！

　　谁让朱高炽是嫡长子呢？

　　谁让朱瞻基是他儿子呢？

　　老二你的确英勇，护驾无数，朕也的确对你说过那样的话，但……

　　人生如戏，有时候就是事与愿违的啊！

　　威严的永乐大帝开始抹泪。

　　朱高煦却不吃这一套，突然将剑扒开，居高临下的盯着朱棣。

　　“任何人都靠不住……”

　　“父皇不守信用，孤便自己抢！！”

　　“你——放肆！！！”

　　朱棣指着朱高煦高喝道：“朕承认，老大父子没了，你的确是大明最合适的储君。但……只要朕不同意，那你就是不行！”

　　朱高煦也缓缓站起来，问道：“那父皇是要……杀了我么？”

　　“朕要杀你，你能如何？！”

　　“那就让大明再乱一次吧。”

　　朱高煦长长吐了口气，道：“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但只要我能胜，不在乎拥有的是一片废土！”

　　“只要我朱高煦在，便能打造出一个盛世！”

　　朱棣警惕的说道：“你要干什么？”

　　这时，一个侍卫推门而入，惊慌失措的说道：“陛下！出事了！朵颜三卫已在宫外，说天亮之前必须看见汉王，不然他们天一亮就攻进皇宫！”

　　朱棣瞪大眼睛，情绪却反而平复下来，缓缓地看向朱高煦。

　　“朕……倒是小瞧你了。”

　　到这一刻，朱棣已经明白，他输了。

　　他是很喜欢朱高煦，但不喜欢朱高煦的方式。

　　可只要冷静下来，用理智战胜情感，就会发现朱高煦说的完全没错。

　　朱高燧太蠢，也没什么实权。关键是只要朱高煦还活着，朱高燧成为储君的法理性就太低。

　　立朱高炽别的儿子？

　　开玩笑，朱瞻基已经很优秀了，但若是没有朱高炽过渡个几年，朱瞻基也不见得能压得住满朝文武。

　　其他的儿子更没这个本事。

　　所以现在杀了朱高煦，那大明的储君之位就会变成绞肉机，不知会引发多大的动乱，牵扯到多少条人命。

　　更严重点，甚至会引起内乱！

　　外敌也会趁虚而入！

　　只有让朱高煦成为储君才是最优解！

　　关键是他已经五十七岁了，老了啊，没有时间再去培养新的继承人了。

　　“老二，你赢了。”

　　朱棣长长的叹了口气。

　　于情、于理、于势，在这三个方面都输给了这个儿子。

　　输得彻底。

　　胜利者朱高煦一步步朝朱棣走去。

　　“父皇，是你老了。”

　　“大明的辉煌，儿臣来替你延续吧。”

　　朱棣呆呆的看着走过来的儿子。

　　那个虽然勇猛、彪悍，堪称绝世猛将，但却没脑子、狂妄、愚蠢的儿子……

　　突然之间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纯傻子了。

　　他变成了一头比自己还凶狠的猛虎。

　　他变成了一匹比自己还嗜血的饿狼。

　　他露出了所有獠牙，不但展露了他的狠辣，还展露了他的机谋。

　　这样的人……

　　或许真是天生的帝王。

　　“父皇，宣旨吧。”

　　“外面的人在等着，天下的百姓也在等着。”

　　“给今晚的事，做个交代吧。”

　　啪！

　　朱棣缓缓地后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朱高煦吸了口气，感受到的是陈旧的腐朽。

　　良久后，他推开门，迎面吹来的是令他振奋的夜风，和朱棣沙哑的声音。

　　“传旨……”

　　“皇太子朱高炽，因不满皇帝出征，联合皇太孙朱瞻基，意图谋反……”

　　“汉王朱高煦，奉天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