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造反是你老朱家的家风传统吗?
奉天殿已经很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都吃早饭了吗?
早饭吃没吃不知道,但‘惊’是都吃了!
没人敢第一个回话。
朱棣看着战战兢兢的百官,心中百感交集。
朱高煦此刻的所作所为,和当年自己靖难成功后,上朝面对百官时的情景何其相似!
时间过得太快了。
自己取代了别人,一转眼自己也要被取代了。
朱棣轻叹一声。
他意识到,这短短几个时辰,叹的气比以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为何不见太子?”
“也没看到太孙……”
“杨大人呢?以往朝会杨大人总是最先到,为何今日还没来?”
发现朱高炽、朱瞻基和杨士奇皆不在殿上,终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朱高煦横刀立马的坐着,沉声道:“朝会议事,有事就站出来大大方方的说,禁止交头接耳,殿上喧哗!”
东宫近臣金问出列,在有资格上殿面圣的百官当中,他算是很年轻的。
年轻人果然胆魄要足一些,中气十足的说道:“陛下,汉王殿下!太子监国,没有缺席朝会的道理,是否该派人去催一催?”
听到‘太子’二字,朱棣脸上本能的闪过一道哀伤。
朱高煦却笑了,等的就是有人主动问,这样他才好接着说。
“不必了,太子今日注定是要缺席了。”
金问疑惑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恕臣不懂。”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懂吧?”
朱高煦指了指百官,然后看向黄俨。
“念。”
尽管已过去几个时辰了,可黄俨打开圣旨后,双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他声音也带着颤音:“皇太子朱高炽,因不满皇帝出征,联合皇太孙朱瞻基,意图谋反。汉王朱高煦,临危受命,奉天诛逆。”
“首逆朱高炽朱瞻基,已被诛杀!”
轰——!!!
此言一出,不亚于奉天殿来了一场地震。
有些大臣竟真的脚下打滑没站稳,摔倒者何止七八人。
金问踉跄的退后两步,目光掠过朱高煦,不可思议的看向龙椅上的朱棣。
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朝朱棣看去。
但朱棣并无反应。
这是真的!
至少太子太孙被诛杀是真的!!
内阁首辅胡广、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文武之首皆是面面相觑。
太子什么品行他们不知道?
谋反?
天大的笑话!
说句伤人的话,在永乐朝,太子才是实际上的皇帝,陛下只是太子的征北大将军!
太子需要谋反夺位?
说破天也没这个理!
原来朱高煦问都吃早饭了吗是这个意思!
把吃字去掉,就是都早饭了吗?
都造反了吗?!
夺笋呐!!
可虽然心知肚明,但他们这些老油条却不敢多言。
毕竟他们已经看出了殿上的形势,陛下不知是被控制了还是麻木了,至少现在是朱高煦在控场。
而且这是老朱家的顶级家务事,谁知道陛下和汉王私底下有没有什么约定呢?
但总有不怕事也不怕死的。
夏原吉出列,怒喝道:“就不要说这种谁都不会信的谎话了!汉王,是你谋反吧?是你残害了太子太孙对吧?”
“陛下!”
夏原吉含泪看向朱棣,厉声道:“臣知道您被汉王胁迫了!您说一声,哪怕眨眨眼睛!臣就算万死要也护驾……”
“哈哈哈!!”朱高煦突然大笑起来,道:“父皇何等英雄,岂会被人胁迫?夏大人,父皇在你眼中竟这般不堪吗?”
夏原吉瞳孔一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为自己跳出来会激怒朱高煦,会让朱高煦对他喊打喊杀。
只要朱高煦发怒,无差别攻击,百官就能同仇敌忾,用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但朱高煦竟然没动怒,而且还用言语怼了回来!
这还是以前那个汉王朱高煦吗?
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夏原吉虽然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那心里想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这就好比谁都知道朱棣的皇位是抢来的,但可不能说啊。
“殿下休要诬陷我!”
“夏大人,是你先诬陷孤的。”
“好!殿下,我且问你,你说太子太孙谋反,证据何在?”
朱高煦朝朱棣望了一眼,道:“陛下都下圣旨了,这都不作数?”
夏原吉竟没意识到朱高煦在给他下套,强硬的说道:“太子监国十几年,太孙也是立定的储君,若是没有证据,谁人敢信两位储君会谋反?”
“行,那孤就给你证据。”
朱高煦走下台阶,拍了拍手。
在朱恒的带领下,几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
百官都凑近去看,巷子里居然是几件龙袍!
无论是样式,还是材质,都比朱棣身上的要奢华几个档次!
朱恒道:“陛下,殿下,诸位大人,这是从东宫皇太孙殿内搜出来的。”
说着,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稻草人。
上面扎满了针,背后贴着手写的‘永乐’二字。
朱高煦从朱恒手中接过稻草人,道:“夏大人,你可以验一验,这是不是太孙的笔迹?”
“这……怎么可能!”
夏原吉恨得牙痒痒,这明显是栽赃。
这些龙袍,这个稻草人,恐怕还是上朝前匆匆准备的!
“各位……”
夏原吉还要继续说,手腕突然被身边的同僚抓住。
他抬眼望去,是蹇义,对他摇了摇头。
蹇义看的很清楚,这明显是朱高煦栽赃,但朱高煦却没有掖着藏着的意思,仿佛就是摆明了告诉你,就是栽赃,你能怎样?
这种情况下,朱棣的态度就很微妙了。
朱棣在纵容……
可夏原吉的性子急,也没蹇义想的深远,只是为太子太孙伤心难过,感到不值。
“各位大人,你们是了解太子的!”
“陛下,太子为大明殚精竭力,他冤枉啊!”
“其实孤也觉得大哥冤枉……”
朱高煦忽然改变画风,轻轻一叹。
“大哥虽然反对父皇出征,但孤也觉得他不至于谋反。可后来孤想明白了,大哥是被他的好儿子害了。”
“大哥没有谋反的心思,但孤那大侄子有啊!”
“谁都知道,大哥往上惧陛下,往下怕太孙。只要陛下还在,朱瞻基就不敢造次,做不了大明的主。可一旦陛下不在了,朱瞻基可就要当他爹的家了。”
朱高煦紧紧捏拳,痛心疾首的说道:“一定是朱瞻基怂恿大哥,害他走上了这条歪路!”
“呜呜……”台阶下,黄俨抹泪,竟哭出声音来。
闻言,许多大臣也都动容,相继抹泪。
“简直是一派胡言!!”
夏原吉大手一挥,走过去将箱子盖住,大声道:“太子虽薨,却也不能抹黑他!”
金问站到夏原吉身旁来,恶狠狠地看着朱高煦。
“谋反的人是谁,一目了然!”
朱高煦的神色终于沉下来,一步一步重重的走到两人面前。
这一刻,他仿佛来到了战场,身上的杀气外溢,昨夜沾染的血腥味变浓。
夏原吉和金问的心跳猛地加速,但都强撑着没退后一步。
“夏原吉,金问,因为你们是朝廷重臣,孤对你们一忍再忍。”
“但你们似乎没搞清楚状况……谋反的人是谁,奉天诛逆的人是谁,不是孤定的,是陛下的圣旨!”
“你们三番五次质疑圣旨,是公然藐视陛下,抗旨不遵,僭越无礼……来人!”
“将夏原吉和金问押入诏狱!”
简思考立即带人过来抓住夏原吉和金问。
“还有谁质疑圣旨的,请勇敢站出来。”
朱高煦环顾四周。
不再有人说话。
蹇义和杨荣闭上眼睛。
大部分人都偏过脸。
“哈哈……”夏原吉笑了起来,一边摇头一边被拖着往外走,眼中是满满的失望。
“你们这些鼠辈……太子在泉下,心何安……心何安呐!!”
百官一阵唏嘘,却没人去看夏原吉的背影。
这位户部尚书今日便是倒下了。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明日怕是会有更多人倒下。
“看来佞臣还是极少的。”
朱高煦恢复笑容,转身重新走上台阶,对朱棣颔首。
“陛下,夏原吉和金问今日这般忤逆,恐怕有参与太子谋反之嫌疑。”
朱棣沉默不语。
朱高煦接着道:“谋反一事兹事体大,除了夏原吉和金问,应该还有更多党羽。依儿臣的意思,既然儿臣奉天诛逆,那便由儿臣来彻查吧。”
“你查吧,朕累了。”
言毕,朱棣起身便走。
黄俨赶紧跟上,唱道:“退朝——!!”
“恭送父皇!”
朱高煦微微欠身,然后转身面对百官,笑容突然敛住,露出威严的眼神。
“众卿,父皇伤心过度,恐怕得调养很长一段时间。”
“往后,就劳烦诸位与孤好好配合了。”
“孤是个武夫,不喜欢弯弯绕绕,只知道有功就赏,有错就罚。诸位就不要有旁的心思了,尽忠职守,切莫让陛下失望。”
言毕,朱高煦双手负后,朱恒和简思考跟在左右,随着他往外走去。
直到朱高煦走出奉天殿,殿上所有人紧绷的身体这才骤然一松。
不知多少人已是大汗淋漓,衣裤被汗水浸湿。
造反,又是造反。
造反是你老朱家的家风传统吗?!
他们意识到,这个造反成功、初掌大权的王爷,比年轻时的朱棣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