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暴开始在脑海里盘踞而生。
洛锁锁房间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程北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两脚分开站立在楼道中间,整个楼道空无一人,前是灯光昏暗的走廊,后是看不到尽头贯通上下的楼梯,他站在原地,抬眸扫了一眼挂在顶上的安全出口标识,一场验证和洗牌的游戏开始在他的棋盘里布局。
七点十五,离约定出发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他要准备两种可能,如果可以直接打消今天进山的念头是最好的,如果无法在这十五分钟内阻止进山也要做一些事情让整个过程走向有所改变。
当秒针和分针同样停留在十五的位置上,大幕逐渐拉开。
首先,程北不紧不慢地走向了他们所在的房间,回房间的路上他打开手机刷新天气预报。在上一场故事里,他们只在出发的前一天下午看过天气预报,出发当天无人再去查看,这也导致所有人对天气变化并没有防范。在这场剧目里,程北要充分运用重复曝光效应和暗示效应,去为所有人“洗脑”。
天气软件里对今日天气的目前评估,是降雨35%,预计中午十二点开始下雨。程北当然知道这个数据和上一故事中的实际情况有所出入,所以他截图时并没有截取降雨概率和时刻,只是截取了每日天气部分发在了群里。不过他们也不是傻子,一定会有人自己去查看,而且因为只有35%,也必定会有人觉得不打紧。
事情也正如所料,截图发在群里没多久,老张就发了自己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截图,强调只有35%。不过有老张这样的人,就必定会有洛锁锁这样谨慎的人,直接发了降水地图显示附近确实有云层,紧接着其他人也加入了讨论。
其实讨论的结果并不重要,程北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们为此直接就能决定今日不进山上,那未免也太小瞧被压抑许久精神紧绷的研究生们了,所以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今日下雨这件事在所有人心里初具轮廓。
第一幕已经达到了效果,第二幕也随之而来。
程北敲响了房门,他知道邵少有个习惯,无论是考试还是出门,在离开始时间还有十分钟时,他一定会去厕所,虽然这是一种正常的逃跑模式应激反应,但是邵少对此格外敏感,所以程北特意卡着点敲响了房门。
果不其然,在给他开了门后的一瞬间,邵少拿着一卷纸飞快地钻进了厕所。厕所门关上门的一瞬间,程北便开始和邵少攀谈关于他的这个习惯,邵少自然有很强的发言权,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程北也并非真的要去听,他把压在自己枕头下的迷你音响塞进了兜里,然后蹲下身慢慢的把装有光合仪器的包打开。
在上一个故事里,其实因为下雨前云层累积,有些阴天的原因,测出来的光合效果并不好,但是也不至于太差,所以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测量。但是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重新做出选择,那让数据更坏一点未必是坏事,程北先是把气路接头轻轻的松了半圈,然后又在光源探头前贴了透明胶带,后又在干燥剂上少洒了些水,这些操作足以让光合数据测不成,也对机器造不成什么伤害。
做完这一切已经要二十五了,他只剩五分钟的时间了。
程北把仪器包在门口放好,草草的结束了和邵少的话题,并嘱咐他记得把仪器带下去后,就背着其他的仪器下楼了。
下楼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的继续推动接下来的行动。酒店大堂里有一个挂壁电视,程北把频道一早调到了一个刚受过暴雨涝灾影响地区的早间新闻,早间新闻结束后八点会准时播天气预报,况且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早间新闻和天气预报,所以如果有人换台也不是什么问题。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到队伍八点再出发。
怎么才能拖到八点呢?进山需要车,也需要司机,只要这两者中间有一环节出现问题就可以延迟时间。
程北背着包一路小跑着从酒店食堂的侧门出去,路过取餐区的时候他还顺手拿了一杯豆浆,边跑边把封口撕开了不起眼的一角然后迅速用手又堵上。
从食堂侧门出去往右,就是车库和后勤处,那个一直负责他们来回出行的叫鸟娃子的大哥就把车停在这里。
他跑过去的时候,鸟娃子正用抹布擦玻璃上的水汽,他很爱干净,无论是送他们进山的这辆面包车,还是拉他来的那辆小三轮,全都一尘不染。程北不知道鸟娃子在这个酒店还是这个村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从他的几次出场来看,可能是一个卖体力讨生活的人,但是他和酒店其他卖力气讨生活的人又不一样,他太爱干净了,衣服连褶皱都没有,要不就是有洁癖,要不就是他根本就不是靠辛苦劳动生活的人。
不过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并不影响程北接下来的动作。
程北放松了一下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从鸟娃子背后打招呼走过,不出意外鸟娃子根本不会理会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车门打开了。程北把背包随便扔在座位上,七点二十八了,他接下来的行为直接决定整个推迟到八点的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
“哥,早晨吃饭了吗,我看你也怪辛苦的,我给你拿了杯豆浆。”
程北把他的“爱心”早餐拿起来,眼睛看着地面,直挺挺的就朝着鸟娃子走了过去,鸟娃子一个转身,拿着豆浆杯杯壁的手一个不经意的挤压倾斜。
“我靠。”
“啪!”
“你做什么!”
半杯豆浆都以另一种承载形式,出现在了鸟娃子的外套上,那杯豆浆还是烫的。这一下,本来就不待见他们的鸟娃子直接瞪圆了眼,连忙甩着衣袖,狠狠的瞪了一眼程北,鼻子里呼着重气,却骂不出什么来。
“这杯子封口也太不结实了我靠,你没事吧哥?被烫着了吗?要换件衣服吗?这下山再回来也不知道还好不好清洗?”程北用纸在鸟娃子身上胡乱擦着。
“添乱!”鸟娃子咬着牙,把擦玻璃的抹布用力的扔在程北手里,转身向宿舍走去。
程北看着逐渐走远的鸟娃子,七点半了,其他人现在应该已经全在酒店门口等着发车了,而他现在只需要再做一件事,便可以不出意外地把出发时间拖到八点了。他拿着抹布在挡风玻璃上不经意地擦着,再顺势绕到车后,附近没什么人,这车库里光线昏暗,蹲在车后没人知道他在干嘛。他在车库里四处张望了一圈,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停车车库,他在车的左后轮位置蹲下,找到气门嘴,用钥匙抵在气门嘴中间的针上,嗤嗤嗤的声音从气门嘴的位置传来。
差不多了,鸟娃子也该回来了,轮胎也明显有些扁了,这车库里没有打气筒,想要进山除非换胎。
程北背起放在座位上的背包,小跑着从食堂侧门回到了酒店大堂。返回大堂的途中他还顺便洗了洗手。
“哎,小北干嘛去了,还说给你打电话呢?”于彤看着从身后窜出来的程北。
“早晨喝牛奶有点不舒服,去了两趟厕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着于彤,踮起脚探着脑袋,装作在看车什么时候来的样子,“这车还没来吗?”
“不知道,不过刚过七点半,再等等。”于彤刚说完,车就出现在了酒店拐角处,鸟娃子满脸不爽的坐在驾驶座上,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程北往后靠了靠,站在人群的最后边,他等着鸟娃子的车靠近,等着那个被放了气的车胎在这场剧目里的第一次登场。
“这个车胎怎么看着怪怪的。”程北在老张的师弟旁边小声嘀咕着。老张师弟的目光果然被程北的话引了过去,“哎,这胎怎么感觉有问题。”他的一句话直接让正在上车的邵少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老张也凑了过来,顺着程北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感觉像没气了。”
“又怎么了?”鸟娃子被车外乱哄哄的声音催促着下了车,走到车尾处,蹲下身,看着那扁了的轮胎,暗自咒骂着,“今天就不宜出门!”他黑着脸把已经上了车的人一言不发的赶了下来,所有人都迷茫的看着鸟娃子,当然,除了程北。
“车胎没气了,得换胎。等会儿出发吧。”鸟娃子没好气的向车库走去。
“那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好啊?会很久吗?”老张问着,程北抬眼看了一眼老张,说真的,老张人不错但是这个嘴说出来的话……程北真想今天救他一命后给他毒哑。
“那你问问车胎,它多久好……这一早晨一个个的,全是事儿。”鸟娃子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众人,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拐角处。
“估计怎么也得二十多分钟了,如果徒手换的话,还是在大堂里等会儿吧。”于彤说着就上了台阶。
“我们不得帮忙嘛?帮忙更快点。”老张又开始了他的发言,程北敢说他是这里最急着进山的人。
“我的张啊,你快省省吧,你想帮就帮吧,我是不敢。你没看那大哥的样子,这么多人围这儿,一会儿高低对着头一人给一扳手。”邵少撇着嘴摇了摇头跟着于彤回了大堂。最终也只有老张和老张的师弟留在了外边,非要协助鸟娃子换车胎。不过以鸟娃子的气性,加上他今天一早足够糟心,给两个人全都赶了回来还挨了一顿臭骂。
程北看着两人耷拉着脸回来,伸了伸胳膊,向后靠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沙发正对面墙上的电视里,也是凑巧,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播放着暴雨受灾区的画面,身边的众人也都表情严肃的盯着电视,眼神里满是对受灾群众的同情。
“你说这城镇暴雨,人员还能提前疏散,但是也还是把楼房庄稼都淹了,要是山区暴雨怎么整?”程北又是一句不经意间的话。
“山里现在住人吗?”老张若有所思的说着。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山里吗?”于彤淡淡的回着。
“好像山里会泥石流吧?”
“不知道。”
“哎,不是今天还预告这边要下雨吗?不会泥石流吧。”老张的师妹不愧是在上一场故事里提出鬼打墙的人,如果这场戏能颁奖,程北可太想把头奖给她了。
她的话一出,虽然没什么人接话,但从大家的表情看得出,他们也都开始有所顾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