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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本无一物

明鉴 舒心遂意 2689 2026-03-22 14:55

  两日后,星斗垂野。

  金陵城似将漫天星光尽数倾入秦淮河,化作万点流萤,浮于碧波上。

  秦淮河畔已是灯火如织,河中各色莲花灯、鲤鱼灯、宝塔灯、鸳鸯灯承载着心愿,顺着悠悠河水漂向远方,宛如流淌的星河,光摇影动,恍若天上人间。

  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天,连桥头卖糖人的老翁亦披了件新布衫,手里铜锣叮当,招来孩童。

  弥漫着女儿家新妆的香粉气、金樽玉盘的酒食香、河岸柳枝的清芬,与远处丝竹管弦交织成一片迷离幻境。

  朱楼绣户弥漫着女儿家新妆的香粉气和金樽玉盘的酒食香,幻化成迷离幻境。

  揽月舫,乃秦淮河上最为奢华的画舫之一,舫分三层,雕梁画栋。

  舫上绛纱宫灯悬于四角,映得甲板如铺霞锦。丝竹管弦之声自舱内透出,清越婉转。

  宾客往来,觥筹交错。男子多锦衣玉带,镶金嵌玉。女子则珠钗环佩,华彩流光。

  盛会乃由致仕阁老王时宴亲自主持。王公籍贯秣陵,作为崇泰帝末期致仕荣养的前阁老,金陵文坛皆尊称其为秣陵先生。

  今夕所办秦淮雅集,金陵城文人雅士、富商巨贾云集。

  却说舒作凡陪灵珑,由青衣小厮引路,踏上了揽月舫。

  朴素靛青缁衣的灵珑,步履轻缓地踏上甲板时,舫上原本热烈的气氛有微妙的停顿。

  舫上宾客往来,觥筹交错。

  男子遍身绫罗绸缎,镶金束玉。女子多则珠钗环佩,华彩流光。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见灵珑素净的缁衣,不施脂粉,与周遭奢靡的锦绣堆形成鲜明的对比,仿若一滴清水落入滚油。

  “那女子是何人?怎作这等打扮?”

  “瞧着像是出家人……”

  “听说是观音阁久远大师的弟子,秣陵先生亲自下的请柬。”

  “出家人也来凑这等热闹?”有着几分狎昵的声音传来。

  更有好事者,目光在灵珑身旁的舒作凡身上打转,压低声音:“旁边俊俏公子是谁?啧啧,这师父莫不是……”

  窃窃私语裹挟着不怀好意的揣测,在人群里悄然滋长。

  灵珑视若未闻,多少有些习惯。

  神色平静,在舒作凡示意下,于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灵珑如此,越显得和环境格格不入越发勾起有些人的探究。

  舒作凡护在灵珑身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见灵珑安然若素,便也不作声。

  现任户部郎中焦潮的弟子陆鸣,被同窗好友簇拥着,谈笑风生。

  他特意换了身簇新的杭绸儒服,腰束青玉带,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般穿搭是为迎合风雅场面,骨子里透着自矜风流的文人做派。

  平日便喜在文会借题发挥,卖弄才学,好博取名声。由致仕阁老亲办的秦淮雅集,更是扬名的舞台。

  “陆兄这身行头,当真是风采照人啊。”身旁同窗奉承。

  “王阁老雅集,岂能不郑重些。”陆鸣嘴角噙着笑道。

  忽见灵珑与众不同,又听旁人议论其为出家人,再瞥见她身旁俊朗的舒作凡,心中自矜之气有些按捺不住,杂着莫名不快。

  端起一杯晶莹葡萄酒,摇摇晃晃踱步而来,身后同窗有着看好戏的神情,紧随其后。

  “这位莫非是灵珑师父?”陆鸣故意将师父二字拖长调子,尾音上扬,有着戏谑。“久闻师父乃方外高人,不染尘俗。来体验金陵秦淮的风雅?”

  言罢,又转向舒作凡,皮笑肉不笑道:“舒公子鞍前马后,想必也是感受入世的情致。”

  “哈哈哈……”周围顿时响起压抑的哄笑。

  幸灾乐祸地盯着灵珑,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近乎无礼的调侃。

  陆鸣的话,已是十分轻浮,近乎调戏了。

  舒作凡脸色骤沉,欲开口斥其无礼。

  灵珑缓缓起身,双眼清澈如寒潭,直视陆鸣。

  无愠怒地淡然开口,声音奇异地压过周遭嘈杂:“公子说笑了。”

  她顿了顿,扫过舫上宾客,声调愈显清越:“小尼今日前来,是应秣陵先生邀请,亦是奉家师之命。家师言,心不动则何往而不安?于小尼亦是观照本心的行修。”

  陆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讪讪,又不甘心就此罢休。

  “观照本心?师父这话可是玄妙。”故作潇洒的挥袖,“不知出家人的本心,与我等俗人的本心,有何不同?有请师父教我。”

  身后同窗帮腔:“陆兄所言极是,出家人讲究清心寡欲,这风花雪月怕是不在修行之列吧?”引来附和轻笑。

  灵珑闻言,微微一笑,让陆鸣心中更添烦躁。

  不慌不忙地从袖里取出用素色丝绦系好的横披,双手捧着,缓缓起身。

  “小尼也为今日雅集,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寸心。”

  众人都想看看究竟会拿出什么东西来。

  陆鸣更是嘴角有着冷笑。

  灵珑缓步走到舫中央一方空置的楠木案几旁,将那纸卷轻轻放在案上,然后一点一点,从容不迫地展开。

  随着装裱好的横披徐徐展开,墨色饱满的大字,赫然在众人眼前。

  “本无一物”

  无题跋,无落款,无印章,唯此四字,力透纸背,筋骨内含。

  字迹乍看朴拙无华,细品却如古松磐石,既有北碑之峻,又韵南帖之润。

  笔锋处似有雷霆,收笔时又云烟散尽。

  每一划,皆在诉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每一顿,皆如钟磬撞破迷障。

  整个揽月舫,方才的议论消失无踪。

  陆鸣脸上的笑容化作错愕和尴尬,手里的酒杯都险些拿捏不稳。

  他那卖弄文采的念头,显得颇为突兀。身后同窗面面相觑,羞愧低头。

  灵珑静静站在字旁,缁衣素服,不争不辩,自有威仪。

  一声抚掌清响传来。

  雅集主人王时宴上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素色菱纹道袍腰束青绦,步履沉稳如山。凝视那字迹,忽而抚掌道:

  “好!本无一物。所作非止书法,乃心法。老夫观此字,如沐春风,竟忆起二十年前与令师于栖霞山品茗论禅的旧事。”

  深深看了灵珑一眼,眼里赞许:“久远大师,当真是寻到一位好弟子啊。”

  王时宴亲自引灵珑入上座,又命人奉上清茶。

  丝竹再起,已换作《渔舟唱晚》,清越悠远,不复先前浮艳。

  窗外,秦淮河灯依旧漂流,星光与灯火交融,映照千年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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