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活十二载
荒山脚下,一座简陋却结实的农家小院。
慕容复,或者说,这一世被唤作“石头”的男孩,约莫十岁,正蹲在灶膛前。
火光映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也映亮了他那双与年龄不符、带着一丝沉静与疲惫的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柴,无意识地拨弄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
温暖,明亮,带着噼啪的轻响。
上一世的疯魔、算计、背叛、失败,最终在燕子坞的废墟中化作癫狂的笑声。
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襁褓中的婴儿。
当他被一对朴实的山野夫妇抱在怀里时,巨大的荒谬感之后,竟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复国?大燕?”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咀嚼这两个词,舌尖只余下无尽的苦涩和荒谬。
那执念像一条毒蛇,啃噬了他的一生,最终只留下满目疮痍。
如果说,别人家的孩子是被奶大的,那他慕容复就是打着鸡血长大的。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牢记祖宗遗命,光复大燕。
就这样,慕容复自记事起,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睡觉的四个时辰,其他时间全部都用来读书练武,片刻以不敢歇息。
父亲慕容博更是教导他,为了复兴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越加不必放在心上。
可想而知,对于慕容博来说,他就只是个传宗接代,光复大燕的工具人。
别人只羡慕,姑苏慕容复武艺高强,年少英俊。
却不知在上一世,他从来没有一刻是快乐的!
好在老天有眼!
这一世,重活十二载的他叫石头,一个像泥土一样普通的名字,一个像山石一样沉默寡言的孩子。
他只想……
就这样,
守着这间破屋,
守着灶膛里的这点火,
守着……
“石头!别玩火了!当心燎着眉毛!”
一个粗犷却带着浓浓暖意的声音响起。
木门掀开,一个身材高大、脸庞黝黑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肩上扛着一捆新劈的柴火,正是父亲,铁柱。
铁柱放下柴火,搓了搓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大手,走到灶前。
伸出粗糙的手指,带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轻轻弹了一下慕容复的脑门,力道不重,却带着亲昵的责备。
“傻小子,发什么愣呢?饭快好了吧?你娘呢?”
慕容复,抬起头,看着铁柱那张写满朴质关爱的脸。
那眼神里的关切,是上一世身为“慕容公子”时,从未在慕容博眼中真正感受过的纯粹。
“娘在里屋补衣裳。”
石头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孩童的稚嫩。
“哦。”铁柱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揭开冒着热气的锅盖。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粗粮和野菜香气的白雾瞬间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小屋。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粘稠的糊糊,满意地点点头,“嗯!香!你娘的手艺就是好!石头,去拿碗,咱爷俩先盛点暖暖肚子!”
石头默默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破旧的小木柜前,踮起脚,拿出三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碗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他小心地捧着碗,递给铁柱。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
母亲秀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小棉袄。
“柱子,你又偷吃!”秀娘嗔怪地瞪了铁柱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
她走到慕容复身边,蹲下身,将小棉袄披在他身上,仔细地系好扣子,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石头,冷吗?看你这小手凉的。”她将慕容复的小手拢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呵着气。
秀娘的手,粗糙,却暖得像初春的日头。
那暖意,顺着慕容复冰冷的手掌,直钻进他心窝里,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头发酸。
上一世,他是慕容复,姑苏慕容的少主。
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可母亲王氏温婉的笑意里,总裹着对“慕容家未来”的沉甸甸的期望。
那期望,是金丝笼,是悬顶剑。
母爱,也似乎成了交易。
而此刻,这双只忧心他冻着的手,这双只看得见“石头”的眼……如此纯粹。
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不是复国的重担,不是江湖的权谋,仅仅是活着本身。
“娘,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就不冷!”石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沙哑。
“傻孩子。”秀娘笑了,眼角的皱纹拧成麻花。
铁柱盛好饭,递到秀娘面前。
糙米堆得冒尖。
“娘子!”
铁柱嗓门洪亮,带着土气的得意。
“傻?咱石头可不傻!一岁说话,五岁作诗!刘老先生亲口说了,天生的读书料!”
他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已看见儿子衣锦还乡。
“等攒够嚼谷,明年就送城里书院!光宗耀祖!”
秀娘接过碗,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用力点头:“对!对!咱家,要出大秀才了!石头好好念,将来娶房好媳妇!”
桌旁的小身影,黑眼珠转了转。
秀才?
姑苏慕容复,岂止于区区秀才?
状元探花,于他也不过是囊中之物。
他摇头,动作却有种不符年纪的沉稳。
“爹,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灶膛的哔剥声,“书院,就不去了。”
“啥?!”铁柱手一抖,碗底重重磕在桌上。
慕容复看见母亲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他声音顿时小了些。
“银子留着,给家里……添两亩地。”
书院的门,岂是平头百姓空手能叩开的?
引荐、束脩、笔墨纸砚……
哪一样不是钱?
铁柱蒲扇大的手突然揉上他头顶,笑声带着粗粝的暖意:“瓜娃子!操心这?你爹在城里揽了活计,一天一百文!书,咱砸锅卖铁也买!”
慕容复没再言语。
心意已决。
多说无益。
成年,科举。
金榜题名时。
他端起面前的粗陶碗。
野菜糊糊的热气,熏着他年幼的脸。
桌上,一小碟咸菜,有滋有味。
冷风被厚厚的土墙隔绝在外,屋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风声骤然狂暴!
“砰!!!”
简陋的院门,像纸糊的一样,被一只穿着沉重皮靴的大脚狠狠踹开!
门板碎裂,木屑飞溅!
“金……金兵?!”铁柱猛地从木凳上弹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极致的恐惧!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秀娘和慕容复死死护在身后。
魁梧的身躯因紧张而剧烈颤抖,却像一堵墙般挡在妻儿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