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作凡转过回廊,身影渐没于樱林深处。
灵珑轻声开口道:“师父,您这……”
久远老和尚缓缓转身,雪眉垂目,“灵珑,可知何为世事无非妙道。”
灵珑垂首敛袖,恭敬回道:“弟子愚钝,未能参透其中深意。”
“去吧,今日的经课,该是你领诵了。”久远老和尚并未多言,转身踱回了佛堂。
却说舒作凡下了幕府山,山风清冽,精神为之一振。
循着久远老和尚所指路径,直奔山下瑞谷米铺。
金陵城北的铺行,比不得城内繁华。然茶肆酒旗招展,菜担果篮罗列,颇有市井烟火气。
瑞谷米铺的招牌很是显眼,铺内米香扑来。
老板是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倚在油光水滑的黄杨木柜台后,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拨弄木算盘,噼啪有声。
“店家,观音阁久远大师让在下来采买些米粮。”舒作凡上前说道。
米铺老板闻声,忙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笑容。
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热情的迎上前:“哎呀,原来是久远师父派来的贵客,不知大师傅要多少米粮?可是要那新碾的精米?”
舒作凡也未问久远老和尚具体数量,按观音阁僧众人数估摸报数。
“贵客要的小店这就去备。”米铺老板笑意未减,搓着手,似有歉意:“近日是观音阁月结的日子,久远师父向来信义,照顾多年,小店也从不敢催。劳烦贵客和久远师父说声。”
“无妨。”舒作凡已从袖里取出二两银子,置于柜上:“观音阁不过数人,每石精米不过三、五钱,折去上月所积,余下米粮送到,多的算是店家伙计的辛苦钱。”
米铺老板眼见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笑容更真切了,连声道:“公子稍候,这就去给您备货。”
旋即转身,高声吆喝:“西仓那批上等精米搬出来,再取油布裹好,莫教潮气侵了。”
两个精壮伙计应声而出,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米袋装上板车。
等候的间隙,舒作凡听得旁侧挎着篮子买米的妇人闲话。
“听说了吗?后日晚上秦淮河放河灯,据说盛况空前,全金陵都要去看哩!”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已念叨好几日,非要拉我去凑热闹。说是要在文德桥头占个好位置。”
“听说还有文人雅士,要在画舫上吟诗作对呢。”
秦淮河放河灯,到是领略金陵风情的好去处。
然舒作凡身为钟山外舍生,书院学业繁重,怕是无暇分身。
秦淮河放河灯,倒是领略金陵风情的好去处。只是自己如今身为旁听生,书院学业繁杂,怕是无暇分身。
不多时,米粮开始装车。
米铺老板亲自指挥精壮的伙计以油布覆好,生怕沾了潮气,安排伙计送上山去。
“公子,这点小事,何须劳烦您亲自随行。小的自会妥当的送到观音阁。您若无事,不妨在山下随意逛逛,这几日山下为了配合城里的河灯节,也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米铺老板热情地拦下本想同行的舒作凡。
舒作凡思忖道:“山路有些崎岖,方才又下过雨,多一人照应,更稳妥些。”
米铺老板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得连声称谢,再三叮嘱伙计:“山路湿滑,务必小心!”
……
待回至观音阁,已是薄暮时分。
舒作凡指挥米铺伙计卸货,径直往偏殿禅房走去,向久远老和尚复命。
行至禅房外檐廊下,见灵珑手持一封制作颇为考究的请柬,望着廊外的竹林,似是有些出神。
请柬的材质与寻常不同,隐隐有暗纹流动,封口处用的是朱红的蜡封,印一枚兰草图案,清雅绝俗。
那请柬的材质与寻常信笺不同,隐隐有暗纹流动,封口处用的是朱红色的蜡封,印着一枚雅致的兰草图案。
“灵珑师父。”舒作凡上前轻声唤道。
灵珑闻声回过神来,见是舒作凡,素清的眉眼间掠过暖意,随即恢复宁和,“施主回来了,米粮之事,有劳了。”
“分内之事,谈何有劳。”舒作凡的目光自然落在请柬上,“这是?”
灵珑将请柬递过来,“金陵城秣陵先生邀后日赴秦淮河揽月舫,共赏河灯,品鉴诗文。”
舒作凡接过请柬,入手质感不俗。
接过细看,请柬辞藻朴实,言辞恳切,盛赞灵珑乃久远大师高徒,才情亦是不凡,若能莅临,必使雅集增色。
落款处的秣陵先生,颇有些分量,亦有所耳闻。
灵珑在观音阁修行,毕竟并非剃度出家的比丘尼。久远老和尚似乎也不全以出家人的清规戒律来待她。
“大师之意?”舒作凡递还请柬,顺势问道。
“家师言,心不动则何往而不安?”灵珑接过请柬,轻抚蜡封兰草,似在权衡。“让我自行决定。”
檐下风铃叮咚,更显静谧。
片刻,灵珑抬起头,目光清澈。“施主,觉得小尼……当如何?”
舒作凡微怔,未想会直接问自己。“师父既是修行人,去与不去,皆是修行。观世间相心生念,如镜中花水中月,何必在意?”
“多谢施主指点。”灵珑忽而展颜,笑容如空谷幽兰。
灵珑转身走入禅房内,取一卷素宣,铺于临窗旧案。又从笔筒择一支小楷狼毫,蘸墨凝神。
舒作凡见提笔挥毫,腕底生风,顷刻间跃然纸上。
随后,她从临窗旧案上取出素色裱绫,铺开裱绫,后将宣纸覆上,手法娴熟地按压、展平。
不多时,一幅雅致字幅初成。
将裱好的字幅从案几边缘卷起,用根素色丝绦将横披系好,简而不陋,透出匠心。
“这便是为秦淮雅集备的礼物。”她持卷转身,忽娇俏笑道,“施主可愿随小尼同去?”
舒作凡闻言,眼前的灵珑师父,眉眼弯弯,分明就是个对外界新奇事物抱有好奇的少女。
忽觉除去修行的外衣,灵珑师父也不过是心思灵动的少女,自有天性活泼烂漫的时候。
反差如春冰乍裂,让人鲜活起来,仿若观音座下青莲,忽染人间烟火。
舒作凡拱手笑道:“灵珑师父相邀,岂敢不从?固所愿也。”
观音阁钟声悠悠传来,穿透暮色,如诉如慕。
灵珑将横披收入怀中,望着远处秦淮灯火隐约可见,如星子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