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如泼墨倾天,将外郭城的城墙染成暗灰,唯垛口处隐约透出的灯笼光,似鬼目窥人。
舒作凡领着这支老弱妇孺的队伍,沿着城墙根下的暗巷艰难挪动,脚下碎石子沙沙的。
越是靠近外金川地界,呛人的焦糊味便愈发浓烈。
那气味甚是古怪,并非寻常柴薪草木燃烧的烟火气,倒像是油脂被点燃,又杂着某种刺鼻的染料,蒸腾出令人头晕的毒瘴,闻之欲呕。
一行人踉跄转出暗巷,眼前豁然开朗,旋即被窒息的热浪与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扑来。
众人登时如泥塑木雕般僵住了,映出那燃天沸地的景象。
织垂坊,整个金陵城乃至江南最大的丝绸布匹交易地,竟变成熊熊燃烧的火海,将人间锦绣化作漫天飞灰。
火光泼洒开来,赤里又透着金红令人心悸。热风卷动,将烧融的锦缎碎片卷入高空。
“走水了,走水了,往这边跑。”
一更夫提着铜锣,嘶哑着嗓子在街口嘶喊,然其声迅即为鼎沸人声所吞没。
街坊间乱作一团,铺主伙计、贩夫走卒,乃至附近居住的寻常街坊,脸上皆是惊恐、难以置信的神情交织。
远处有胆大的人自发抱水龙而来,然距火场尚有十数步便齐齐止步不前。
火势竟将青石板烧得滋滋作响,继而龟裂。泼水浇上,霎时间蒸腾成白茫茫的雾汽,根本不是人力可遏,靠近便是自投死地。
连片的木质商铺、染坊、仓库,犹如被点燃的火炬,将精雕的飞檐斗拱烧成焦炭,将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化为飞灰。
不时有承重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轰然坍塌,爆开漫天火星与浓烟,热浪滚滚,几欲烤焦人的毛发。
“我的货!我刚进的一船苏绣啊。”
见形容体面的商人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嗓子已然哑了。
旁人欲上前劝慰,反被他疯魔般甩开,踉跄几步跌坐于地。
望着吞噬他半生心血的火海,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更多人则是失魂落魄,连哭都哭不出来,瘫坐在石板上,任由烟尘簌簌落在身上。
织垂坊边缘的舒作凡捕捉到异样,瞳孔骤紧。
有的人在火场边缘活动,衣着古怪,非流民那般破烂褴褛,也非趁火打劫的地痞泼皮般肆意。
他们行动间训练有素的利落,在尚未完全起火的作坊间穿梭,甚至隐隐有阻止旁人靠近救火的迹象。
倭寇袭扰,城防空虚,大火,有组织纵火……
诸般线索在电光石火间串联,织垂坊大火非天灾可成,分明是一场有意识的焚迹之举。
织垂坊作为丝绸中枢,货殖云集,且设有朝廷钞关。
堆积如山的财货、官府转运的物资?更重要的,可能是钞关里存放的税收账册?甚至,是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记录?
一念生,如藤蔓疯长,缠心绕腑。
其实也不怪有人会作此想。
说真的,若令人轻信此乃倭寇所为,实违上一世的职业素养。
恰似听闻明朝嘉靖间,七十倭寇流劫千里,兵临南京城下,凡杀一御史、一县丞、二指挥,戮伤数千人的第一反应,必有蹊跷。
恐是朝廷有人算计、妥妥的平账啊。
眼前这场大火和那桩历史公案何其相似!根本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纵火,目标昭然若揭。
“唉!”
舒作凡只觉遍体生寒,心下暗叹:好狠毒的手段。
此地万不可久留,行动的人明显训练有素,若是被觑破,这支老弱妇孺无异于俎上鱼肉,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所有人,紧这边墙根!”舒作凡猛然回神,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动作快,不要出声。”
伸手指向火场对面那堵被火烧了小半,已摇摇欲坠的院墙和房屋,墙皮剥落处是烧黑的砖坯,然其位置是目前最快能通过的通道。
众人强忍恐惧,佝偻身子贴墙挪移,墙壁被烈火烤得滚烫,脚下碎石瓦砾灼如炭火,稍有不慎,可能会灼伤皮肉。
行至半途,忽有“嘎吱”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众人都猛地抬头,见一截烧得通红的房梁已然断裂,裹挟着火焰和滚滚浓烟,直直砸向队伍末尾吓呆了的男孩。
那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仰着被烟火熏黑的小脸,眼里都是坠落的火团,已然忘了哭喊、躲闪。
“小心!”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同时,一直护在队伍侧后方的祥年猛地扑出,将那孩子拽开,两人几乎是擦着房梁滚倒在地。
“轰隆!”
燃烧的房梁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溅,几乎将周围的人掀翻。
离得近的人,顿觉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
待烟尘稍散,见祥年护着男孩滚在三尺外,自己左臂衣袖尽被撕开,皮肉外翻处鲜血杂着烟灰,凝成紫黑的疮疤。
“快走!”舒作凡回身厉喝,拉起拉起惊魂未定的祥年和那个孩子。
那孩子这才哇地哭出声来,泪珠在烟熏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众人踉跄前奔,忽见城墙根下有处院落,黑漆门扇虚掩,门楣上“积善余庆”的匾额虽被烟熏黑,未被大火波及。
与其他地方的狼藉和火光冲天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僻静。
外郭城的骚乱已有大半日了,许多院落的原主人或是在暴民冲击下出了意外,或是害怕暴民很早就撤到金陵内城去了,导致空出来不少的宅院。
舒作凡侧身闪入院中,见假山倾仄苔犹绿,水井幽深波尚清。
原是户殷实人家的别院,井台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
众人鱼贯而入,有妇孺瘫软在地,胸脯起伏如风箱。有汉子倚墙喘息,汗水杂着灰烬在脸上淌出沟壑。
方才的男孩紧紧抱着他娘的腿,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无论他娘如何安慰,都止不住那哭声。
这哭声仿佛引子,勾起了众人的后怕与悲戚。
一时间,院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舒作凡径直走到井边,井绳上系的铜铃犹存“崇泰年制”款识,摇轱辘汲水,木桶出水时,清冽之气扑来。
这时男孩渐止哭声,从怀中掏出个烧焦的布老虎,喃喃道:“爹给我扎的。”
舒作凡接过,以井水洗净。
回头看着瘫坐的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作凡掀开身旁翻倒的樟木箱,内里散出几件湖绸女袄并孩童的虎头帽,底下压着本蓝绸封面的《女诫》。
书页间滑出一张薛涛笺,笺上墨迹娟秀:“火起仓皇辞故园,金钿委地黯难观。唯期来岁春社至,重拾残锦补旧襕。”
诗后尚有蝇头小楷注道:“闻流寇破石州南迁,今又逢劫火,阖家暂避。”
舒作凡执笺默然,不觉轻叹:“原来这家主人,是历过汾石之祸的北来移民。”
这诗笺墨色尚新,应是白日写就的。可见主人家走得虽急,未乱方寸。
这番发现让众人稍稍心安。
舒作凡已指了指紧挨庭院的城墙,“还是得想办法顺着城墙根走,离这片火场越远越好。”
“可,外边那些人?”一妇人颤着声音问道,指的是那些在火场边缘活动的身影。
“所以才要快,趁还没人顾及到这边。”
老者拄着根烧黑了半截的木棍,喘着气道:“舒公子,说得对,早走早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