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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白衡芷

明鉴 舒心遂意 3281 2026-03-22 14:55

  夜风挟着织垂坊飘来的焦糊气息,呛得人喉头发干如吞炭火。

  舒作凡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板,那原是院里对弈所用棋盘。

  扶祥年坐下,这里便成了临时的疗伤所。

  舒作凡半蹲下身,就着远处火场投来的摇曳红光,查看伤处。

  见祥年胳膊肘上一大片皮肉,被房梁擦得嫩肉翻卷似绽桃,暗红色血渍已浸透半截袖管,凝成紫黑的硬痂。

  “公子,不妨事的,误不了行程。”祥年咧着嘴想笑,可一牵动伤处,疼得他额角青筋绷起。

  舒作凡先以井水润湿布条,拭去伤口周遭的泥尘,揭去紫黑的硬痂,用从井里打的清水清洗伤口。

  祥年浑身剧颤,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硬是没哼半声。

  舒作凡继续撕下内袍的月白杭绸里衬作为布条,按在祥年胳膊肘伤处,缠绕布条,利落地打结。

  他硬撑着想站起来,舒作凡拍拍祥年的肩膀:“省着些力气,待会还有路要走。”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让大家喘口气。”舒作凡站起身,问祥年,“胳膊感觉如何?”

  祥年试着活动手臂,仍牵扯得痛,却已能屈伸。“小擦伤没事,公子,走道不碍事。

  众人已用瓦片舀起井水,擦去脸上的烟尘,润湿干裂的嘴唇。

  就在众人稍稍喘息间,忽闻院墙外不远处的巷道,骤然传来男子怒喝声,杂着流氓粗俗调笑:“小娘子莫躲,让爷们瞧瞧模样。”

  舒作凡眉头一蹙,对祥年低语:“你先守着,护好他们。”

  言罢,转身趋向后院角门,那门原是仆役出入的巷道,通往更靠近城墙的窄巷。

  甫入巷道,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斜横路中,拉车的马匹受惊,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响鼻,缰绳缠绕在车辕雕花处。

  车厢紧闭,窗隙间隐约见纤指紧紧攥住湘竹帘。

  车前衣衫凌乱的中年男人,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车门,并试图操作马车摆脱流氓。

  围住他的是三个满脸横肉的流氓,其中一人已伸手去拉扯车门,污言秽语:“小娘子,莫怕,爷们疼你!”

  舒作凡陡然一凛,纵身如鹞鹰掠跃出巷道。

  电光火石间,已作疾风掠来。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中环首刀连鞘都未出,刀柄携着破风之声,凶狠地砸在离他最近那流氓头上。

  “噗。”那流氓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上翻,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渗出的血。

  余下两个流氓尚未回神,被突如其来的身影震得一愣,下意识转头。

  舒作凡左脚已如钢鞭抽出,狠狠踹在第二个流氓的小腹。那人顿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弓着身子倒飞出去。

  最后的流氓才反应过来,怪叫着举起棍棒就要砸下。

  舒作凡侧身避过,手腕一翻,刀鞘顺势格挡,“咔嚓”一声竟将棍棒从中格断。

  紧接着,舒作凡进步欺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那流氓如被重锤击中,胸骨欲裂,呼吸一窒,踉跄着后退几步,栽坐在地,脸色煞白,看舒作凡像见了鬼般。

  转瞬间,一个昏过去,一个重伤,剩下的也瘫坐在地失去反抗能力。

  这兔起鹘落、干净利落的场面,流氓惊恐地看着舒作凡,喉咙里发出怪响,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巷道拐角。

  那车前的中年男子连忙整理了下被扯得歪斜凌乱的衣襟,快步上前,对着舒作凡便是深揖。

  “多谢恩公仗义出手,救下我父女!大恩大德,白峻没齿难忘。”死里逃生,声音都变了调。

  白峻眼眶泛红,看清舒作凡相貌,见他气度沉稳,非凡俗类。

  舒作凡虚扶道:“白先生不必多礼。”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白峻哽咽道:“在下原是携小女回金陵祭祖,看有无营生门路……谁知入城不久,便遇上这等天降横祸,马匹受惊,与家仆失散,被这伙歹人围困,若非恩公……”

  舒作凡微微颔首道:“白先生,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目光扫过车厢,帘隙间忽现素手如兰,缓缓掀开竹帘。

  但见:“银盆脸映烽烟影,水杏眸含劫后惊。纵使尘泥钗钿乱,犹存冰魄照清泠。”

  乃是白峻之女,白衡芷。

  那少女约莫及笄之年,脸若中秋月,虽鬓边金钗斜坠,襟前染着烟灰,通身气度如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扶着车门盈盈拜下,声如碎玉:“衡芷,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舒作凡见白家父女形容狼狈,心下暗忖:这外郭城如今算得是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的险境,若任其独行,无异驱羊入虎口。

  遂温言道:“白先生,我等正欲往钟阜门卫所,应有官兵驻守,可暂避凶锋。”语气平稳,“路途凶险,变数颇多。若白先生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隐然有雪中送炭,劫里添薪的君子气。

  白峻闻言,面上顿现狂喜之色,连连作揖道:“恩公高义,愚父女愿效犬马之劳。”转身急唤女儿。

  白衡芷在张嬷嬷搀扶之下,莲步轻移,徐徐下车。

  那双水杏眸犹有余悸,仍保持着行不回眸,语不掀唇的闺仪。

  张嬷嬷紧随其后,这老妪虽布衣荆钗,鬓发苍然,却将白衡芷护持于身后。

  白峻肃容道:“恩公,这是伺候小女的张嬷嬷,亦是麻利人。”

  张嬷嬷即上前敛衽一福,“老妇张氏,叩见恩公,得蒙搭救老爷与小姐脱厄,实乃再造之恩。”

  白峻自踌躇,四顾周遭狼藉,盘算可否弃车简从,舒作凡已察其意,温声问道:“车上可有余物要紧?”

  话音未落,白衡芷已利落地捧出靛蓝包袱,体态玲珑,不显繁重。张嬷嬷紧随其后,也拿着小包裹。

  白衡芷低眉敛神,柔声道:“马车滞重,转圜维艰,身外之物反成负累。”言罢,她掂了掂手中的包袱,“儿方才已和张嬷嬷将最紧要的金银细软、干粮和水囊收拾妥当,皆在此中,足敷数日支用。”

  祥年听闻打斗声已至巷口接应,舒作凡吩咐道:“你且引白小姐与张嬷嬷先入院中暂歇,我与白先生就来。”

  白衡芷和张嬷嬷跟着祥年,走过巷道,入院内。

  院中已有三五邻里聚拢,见白衡芷形容憔悴,面色如纸,莫不唏嘘。

  白衡芷惊魂未定,然向众微微颔首,仪态从容,真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哎哟,这姑娘脸怎白得这般模样。”一坐于门槛边之老妪拄杖叹道,语含关切,恍若见自家娇女遭逢风雨。

  旁座年长妇人接口道:“可不是,怕是吓得不轻。来来,快坐下歇歇。我这有水囊,喝口水缓缓。”

  白衡芷闻言,心里泛起暖意,“多谢婆婆,我还好。”

  张嬷嬷眼明手快,扶其坐于阶侧一方净石上,复低声劝慰:“小姐宽心,暂且安歇片刻。”

  舒作凡与白峻自巷口折返,步入院内。

  舒作凡朗声言道:“白先生父女将共同前往钟阜门卫所。路途凶险,大家也多少有些照应。”舒作凡的话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

  白峻向众邻里殷殷致谢:“萍水相逢,蒙诸位庇护,我父女没齿难忘。此去一路凶险,断不致累及诸位。”

  白衡芷望着舒作凡,见其衣袂染尘,襟袖沾血,英毅之气溢于眉宇,迥异于平日所见膏粱子弟的浮靡虚饰。

  其行事果决,气度从容,令白衡芷顿生依附之心,胸中惶惧渐安。

  院内老弱妇孺,也都在舒作凡的安排下,各知其所,显得安定了许多。

  时织垂坊方向火光烛天,风势助虐,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时间紧迫,舒作凡振声而言:“时不可迟,所有人速整行装,即刻出发。”

  白衡芷将靛蓝包袱系于腰间,外罩旧袄遮掩。白峻亦趋近爱女身侧,低声叮咛:“芷儿,万事紧跟为父,切莫走失。”

  众人重整衣装,敛神屏息。

  晨星隐隐没,踏夜色向金川门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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