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渡口
走了十天。
栗狗剩记着日子。离开兰阳那天是六月十九,现在六月二十九。十天,三百多里地。脚底板的老茧比鞋底还厚,腿上的肉掉光了,只剩骨头撑着皮。
但他们还在走。
这天中午,他们到了一个渡口。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窄了些,水流急了些。渡口有两条沙船,一条大的,一条小的,大的有些年头了,小的倒是新了些,在浑黄的水上晃来晃去。岸上排着长长的队,全是等着过河的人。
栗大停下来,看着那条队,看了很久。
“排队吧。”他说。
他们走过去,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等。
太阳晒着。热,闷,透不过气。
狗蛋靠在娘身上,眼睛半闭着。娘扶着墙——渡口边上有道矮墙,土坯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才勉强站住。栗大站在最前面,盯着前面的队伍,一动不动。
栗狗剩也在看。
他看的不只是队伍。
他看见渡口边上搭着个棚子,棚子里摆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人。穿青衫,戴着方巾,像个读书人。旁边站着几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眼睛盯着过河的人。
桌子前面有人在交钱。数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那人收了,递出一张纸条。拿了纸条的人,才能上船。
“过河要钱。”栗狗剩说。
栗大点点头。他看见了。
“多少钱一个人?”
栗大摇头。他不知道。
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挪了半个时辰,才挪了十几步。又挪了半个时辰,又挪了十几步。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终于,他们能看见那张桌子了。
桌子后面那个穿青衫的,正翘着腿喝茶。茶是凉的还是热的不知道,反正他喝得滋滋润润的。旁边站着个衙役,正在吆喝:
“快点快点!交钱拿票!一个人头五文!五文!”
栗狗剩听见这个数,心里沉了一下。
五文钱一个人。他们四个人,就是二十文。
他家没有二十文。
他看向栗大。栗大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个收钱的人,看着那些交了钱上船的人。
“爹……”
栗大没说话。
前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挪。他们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终于,轮到他们了。
“几个人?”衙役问。
栗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衙役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破衣服,看见他背上的破包袱,看见他手里那把锄头,脸上就露出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栗狗剩认识——是嫌弃,是不耐烦,还有点别的什么。
“几个人?”衙役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四……四个。”栗大说。
“二十文。”
栗大站在那里,没动。
衙役的眉毛挑起来了:“怎么?没钱?”
栗大还是没说话。
衙役往前走了半步,手里那根水火棍往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
“没钱过什么河?回去回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他伸手就要推栗大。
栗狗剩往前站了一步。
“差爷。”他说。
衙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一个半大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正盯着他看。
“干啥?”
“差爷,”栗狗剩说,“我们是逃荒的。兰阳来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往南边逃。求差爷行个方便。”
衙役“嗤”了一声:“行方便?我给你们行方便,谁给我行方便?上头定的规矩,一个人五文,少一文都不行。没钱就回去,别在这儿磨蹭。”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栗狗剩没动。
他看了一眼桌子后面那个穿青衫的。那人还在喝茶,好像根本没看见这边的事。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船。船上正在上人,挤得满满当当的,船夫在喊“满了满了”,下面还有人往上挤。
他再看那条河。黄河水浑黄浑黄的,流得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去。
“差爷,”他回过头来,看着那个衙役,“我们真的没钱。但我们可以干活。船上要不要人帮忙?搬东西,划船,什么都行。”
衙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你他娘的,逗笑我了”的笑。
“干活?你看看你那个样子,风一吹就倒,能干个屁活?”
旁边几个衙役也笑了。笑声粗粝粝的,像砂纸磨石头。
栗狗剩站在那里,没说话。
这时候,后面有人喊:“快点快点!没钱就滚蛋!别耽误我们过河!”
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半新的短褐,推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他身后还跟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
栗狗剩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被他看得一愣,然后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栗狗剩没理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个衙役。
“差爷,”他说,“我们真的过不去吗?”
衙役不耐烦了:“过不去过不去!赶紧滚!”
他举起水火棍,作势要打。
栗大一把拉住栗狗剩,把他往后拖。娘也拉着狗蛋,往后退。
他们退到队伍外面,站在路边。
那几个衙役还在笑。后面的人往前挤,很快就把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填满了。
栗大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娘也不说话。
狗蛋靠在娘身上,眼睛睁着,看着那些人上船,看着船离岸,看着船往对岸划去。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烧得通红,红的,黄的,紫的,倒映在河里,被浑黄的水搅成一团。
他们没过去。
晚上,他们在渡口边上找了个地方过夜。
不是个好地方。离那些窝棚远,离河近,夜里风大,吹得人发抖。但没办法,别的地方都被人占了。
栗大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他蹲了很久,一直盯着那条河,盯着那些船。
娘把狗蛋搂在怀里,轻轻拍着。狗蛋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浅浅的。
栗狗剩也没睡。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火光。
渡口那边还有人在过河。晚上也有船,但要加钱。一个人头十文。有钱的人连夜过,没钱的人等明天,明天也没钱的就一直等下去。
他想起白天那个穿青衫的。
那人一看就不是官,顶多是个秀才,或者是个举人。但他坐在那里,喝着茶,收着钱,衙役在他面前客客气气的。为什么?
因为他有功名。
明朝的规矩,秀才免差役,举人免粮税,进士更不得了。有了功名,就不用纳粮,不用服役,见了县太爷都不用磕头。不但自己不用,家里人也不用,亲戚朋友也能沾光。
那些人交的钱去哪儿了?
一部分进官府,一部分进衙役腰包,还有一部分,大概就进了那个秀才的兜里。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一份进账。凭什么?凭他读过书,考过试,中了功名。
这就是明朝。
栗狗剩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明末的时候,读书人有多少?几十万。这些人都不纳粮,不服役。他们的地呢?越来越多。小农活不下去,把地卖给他们,给他们当佃户。然后呢?然后继续交租,继续纳粮,继续服役。只不过交的租归地主,纳的粮归朝廷,服役的还是自己。
两头吃。
他正想着,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小兄弟,还没睡?”
栗狗剩回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四十来岁,穿着件破短褐,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是白天那个推车的男人。
栗狗剩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朝那边努了努嘴:“白天对不住了,喊了那一嗓子。急眼了,你别往心里去。”
栗狗剩还是没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法子。家里老娘病了,等着我回去。在徐州卖了地,换了点钱,急着过河。看见你们堵在那儿,心里就急了。”
“卖了地?”栗狗剩问。
“卖了。”那人说,“三亩水浇地,祖上传下来的。卖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三亩水浇地。栗狗剩在心里算了算,没算出什么来。他对这个时代的物价还不太懂。
“为啥卖?”
那人苦笑了一下:“不卖咋办?旱成这样,地里颗粒无收。留着地,等着饿死?卖了,换点钱,往南边跑。听说南边有活路。”
“南边哪儿?”
“不知道。跑到哪儿算哪儿。”
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栗狗剩。
是个饼子。干饼子,硬邦邦的,但比他们吃的野菜团子强多了。
“给孩子吃。”那人说,“白天对不住了。”
栗狗剩愣了一下,没接。
那人把饼子塞到他手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明儿个一早过河。你们……也早点想办法。”
他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栗狗剩拿着那个饼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饼子掰开。一半给娘,一半留着明天给狗蛋。
娘没说话,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栗狗剩又看向那条河。
黄河水还在流。浑的,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去。
他们过不去。
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排队。
还是那条队,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个穿青衫的秀才,还是那几个衙役。
还是没钱。
但这次,栗狗剩没去求那个衙役。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那些等船的人中间。那些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在等。
他看了看,挑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头。
“大爷,”他走过去,蹲下来,“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啥事儿?”
“这河,除了这个渡口,还有别的地方能过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有啊。往下游走五十里,还有个渡口。再往下走八十里,还有个渡口。但都一样。都要钱。没钱,哪儿都过不去。”
栗狗剩点点头。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他还是要问。
“那……有没有不用钱的办法?”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他说,“等冬天。冬天水浅,有的地方能蹚过去。但现在是夏天,水大,蹚不了。硬蹚,淹死。”
栗狗剩沉默了。
老头又说:“还有个办法。等发大水。发大水的时候,河堤溃了,水漫过来,就不用过河了。但那时候,人也活不了了。”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
栗狗剩站起来,走回去。
他把老头的话告诉栗大。
栗大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等什么?不知道。
但他们只能等。
他们在渡口边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栗狗剩到处转,到处看,到处听。
他看见有人偷偷摸摸地找船夫商量,塞点钱,半夜偷偷过河。那些人是真有急事,或者真有钱。
他看见有人实在过不去,掉头往回走。往哪儿走?不知道。大概回到来的地方,等死。
他看见有人就在渡口边上住下来,搭个窝棚,捡点柴火,挖点野菜,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他看见有人死了。一个老头,死在窝棚里,第二天被人发现,抬出去扔了。没人哭,没人埋,就扔在野地里。
他还看见别的。
他看见那些衙役,白天收钱,晚上喝酒。喝的酒是从哪儿来的?从那些过河的人身上刮来的。
他看见那个穿青衫的秀才,每天来坐一会儿,喝喝茶,收收钱,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有人送,点头哈腰的,叫他“周相公”。
周相公。有功名的人。
他还听人说了些事。
有人说,归德府有个举人,家里几百顷地,一粒粮都不交。官府去催粮,他拿出功名来,官府就没辙了。不但不交粮,还反过来买地。谁家活不下去卖地,他就买,价钱压得低低的。不卖?那就等着饿死。
有人说,徐州城里有个大乡绅,儿子在京城当官。他家不光不纳粮,还包揽诉讼,谁家有事求到他门上,就得送钱。不送?官司打不赢。
有人说,县太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当地的乡绅。拜访完了,就知道这官怎么当了。该收谁的粮,该免谁的役,该办谁的事,心里都有数。
栗狗剩听着,不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明朝。官绅不纳粮,不服役。商税低得可怜,有势力的商人根本不交税。藩王占着几万顷地,老百姓活不下去就造反,造反了就被镇压,镇压完了接着活不下去。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看过书。
但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第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一个商队要过河。
不是普通的商队,是大商队。十几辆大车,几十个人,车上装的都是货。布匹,盐,铁器,还有别的东西。
商队的头领是个胖子,穿着绸衫,戴着毡帽,手指上套着个玉扳指。他走到渡口,跟那个周相公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挥手,手下的人就开始搬货上船。
栗狗剩站在旁边看。
他看见那些货一箱一箱地搬上船,看见那个胖子站在岸边指手画脚,看见周相公在旁边陪着笑脸。
他看见衙役们也在帮忙搬货,搬得满头大汗,比收钱的时候勤快多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老爷。”他站在那个胖子面前,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要不要人帮忙?”
胖子低头看他。一个半大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很亮。
“帮忙?”胖子说,“帮什么忙?”
“搬货。干什么都行。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你叫什么?”
“栗狗剩。”
“栗狗剩。”胖子念了一遍,“行,跟着吧。搬完货,给你口吃的。”
栗狗剩点点头,走到那些货跟前,开始搬。
他搬不动大箱子,就搬小件的。一趟一趟,来来回回。累,但能忍。他咬着牙搬,搬完一趟再一趟。
搬了一个多时辰,货全搬上船了。
胖子站在船上,朝他招招手。
栗狗剩走过去。
胖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他。
是个馒头。杂粮馒头,还热乎着。
“拿着。”胖子说,“吃完了,还有没有力气?”
栗狗剩接住馒头,抬头看着他。
“有。”
胖子又笑了。
“行。上船吧。跟我走,一路管饭。干到漳州,给你结工钱。”
漳州。
福建。
栗狗剩的心跳了一下。
“我爹,我娘,我弟弟。”他说,“四个人。”
胖子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还挺贪心。行,都带上。多几张嘴而已。上船吧。”
栗狗剩没动。
他看着那个胖子,问了一句话。
“老爷,您做生意,交税吗?”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交税?交什么税?老子做的是海上的生意。海上的生意,不用交税。”
他转过身,朝船夫挥了挥手。
“开船!”
栗狗剩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船。
海上的生意。
不用交税。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跑回去,找到栗大,找到娘,找到狗蛋。
“走。”他说,“上船。”
栗大看着他:“上船?咱们没钱。”
“不用钱。”栗狗剩说,“有人管饭。”
栗大愣住了。
娘也愣住了。
栗狗剩没解释。他拉着狗蛋,往那条船走去。
栗大和娘跟在后面。
他们上了船。
船离了岸,往对岸划去。
栗狗剩站在船头,看着那条黄河越来越远。
他想,这就是明朝。
官绅不纳粮,商人不交税,或者说交很少的税,出海的不交税,走私的不交税,有关系的不交税。交税的只有老老实实的百姓。
老百姓交粮,交税,服役。交完了,活不下去,就逃荒。逃荒的路上,还要被收钱。没钱,就过不去。
但今天,他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交了钱,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做海上生意的人。一个不交税的人。
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岸。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爹、娘、狗蛋,都活着。
这就够了。
船到对岸,他们下了船。
胖子站在岸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往南走。走到漳州,到码头找我。记住了,我叫林福升。”
说完,他就走了。带着他的商队,消失在人群里。
栗狗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林福升。
做海上生意的人。
他记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前面。
前面是路。往南的路。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走。
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