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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债血偿

大明海权崛起 作家BcwQBG 9743 2026-03-22 14:54

  赵大牛身子好起来之后,栗狗剩的染料生意越做越顺。

  他试出了三种颜色。一种叫醉红,苏木配黄栌,红里透黄,像深秋的柿子;一种叫秋水蓝,蓝靛调绿矾,蓝中带青,像雨后的天;还有一种叫金瓜黄,用一种野草根熬的,黄澄澄的,亮得晃眼。

  他把颜色装在小瓷瓶里,拿到陈记布庄。陈掌柜姓陈,单名一个福字,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见人先笑,是个和气生财的主儿。他把瓶子接过去,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好颜色。”陈福说,“我开布庄二十年,没见过这个色。”

  栗狗剩说:“自己配的。”

  陈福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小兄弟,你这颜色,拿去苏杭,一瓶能卖两百文。”

  栗狗剩没接话。他回去之后,没有只卖给陈福一家。

  城南刘记布庄的刘掌柜是个瘦子,精干,说话快,不绕弯子。他看了颜色,直接问:“多少钱?”

  “一百文。”

  “我要十瓶。”

  城西王记绸缎庄的王掌柜是个胖子,说话慢,做事慢,但眼睛毒。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这颜色,市面上没见过。你自己配的?”

  “是。”

  “一百文一瓶?”

  “是。”

  “我要二十瓶。”

  城北李家染坊的李师傅是个老头,满脸褶子,手上全是染料染出来的颜色,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把瓶子接过去,倒了一点在破布上,抹开,看了半晌,又闻了闻。

  “苏木、黄栌、槐米、白矾。”他说,“但不对。你加了什么?”

  栗狗剩笑了笑。“加了点别的东西。”

  李师傅看着他,没再问。“十瓶。”

  一个月下来,栗狗剩卖了四十几瓶,净赚八两多银子。两个月,他攒了二十几两。消息传开了。城外那个河南来的小孩,手里有好颜色,谁买他都卖,价钱公道,颜色正。

  陈福跟他说过:“你这方子,迟早被人盯上。”

  栗狗剩说:“我知道。”

  “那你还到处卖?”

  栗狗剩没回答。他知道,但不卖,他拿什么吃饭?

  这天下午,栗狗剩从城里回来,远远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人。

  不是窝棚里的人。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直裰,干干净净的,腰间系着条丝绦,脚上是一双黑面白底的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不像在泥地里走过。他负着手,正打量着栗狗剩的窝棚,脸上没什么表情。

  栗狗剩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栗狗剩?”

  “是。”

  那人点了点头。“我姓孙,是周府的管家。周老爷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栗狗剩没接话。

  孙管家说:“你那染料方子,卖不卖?”

  “不卖。”

  孙管家看了他一眼,没生气,也没笑。“小兄弟,你一个逃荒来的,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在城外搭个棚子就做生意,这是犯法的。你知道不?”

  栗狗剩没说话。

  孙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抖了抖。“这是应天府出的告示。流民私设作坊,偷税漏税,按律当抓人封摊,没收家产。”

  他把纸收回去,看着栗狗剩。“周老爷说了,你是个有手艺的人,不想为难你。方子卖给他,他替你摆平这些事。户籍、路引,都给你办。你安安稳稳做生意,没人找你麻烦。”

  “多少钱?”

  “三百两。”

  栗狗剩摇摇头。“不卖。”

  孙管家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干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大牛从窝棚里出来,站在栗狗剩旁边。

  “那个人,不好惹。”

  栗狗剩点点头。“我知道。”

  三天后,衙役来了。

  不是两个,是八个。领头的是个班头,姓钱,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角拉到右下巴,歪歪扭扭的,把半张脸都扯变形了。他在府衙当了二十年差,办这种事轻车熟路。身后跟着七个衙役,个个穿着皂衣,腰里别着刀,手里提着水火棍。

  窝棚区的人远远看见,都躲开了。东头老孙头收了菜摊,缩回窝棚里。西头王寡妇抱着闺女,躲到沟对面去。南边老周头把狗拴进窝棚,自己蹲在门口抽烟,低着头不看。刘快手蹲在沟边上,眯着眼睛看热闹,嘴角翘着,不像是看热闹,像是在等什么。

  钱班头走到窝棚门口,站住了。他看了看那间破窝棚——几根木头撑着的,顶上铺着茅草,门口挂着块破布当门帘,灶台在左边,几块石头垒的,锅还架在上面。他嘴角扯了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查流民栗狗剩,原籍河南兰阳,逃荒至应天府,无户籍,无路引,私设作坊,偷税漏税。按律,抓人,封摊,没收家产。钦此。”

  念完了,他把纸收回去,看了栗狗剩一眼。

  “你就是栗狗剩?”

  栗狗剩站在窝棚门口,没动。

  钱班头挥了挥手。“搜。”

  七个衙役冲进窝棚。窝棚小,站不了那么多人,两个在外面等着,五个挤进去。灶台底下的洞被翻出来了——那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几两碎银子和一串铜钱。一个衙役把布包拎出来,递给钱班头。钱班头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布呢?染料呢?”

  另一个衙役从干草底下翻出几块染好的布,黄的、红的、蓝的,叠得整整齐齐。又翻出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染料。还有一块破布,上面用木炭写着字——是方子。那个衙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窝棚门口。

  钱班头弯腰看了看那块破布,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懂了。他把破布折起来,塞进怀里。

  “都搬出来。”

  衙役们把窝棚里的东西往外搬。那口破铁锅、那床破被子、那几件破衣服、那几块干粮——全搬出来了,堆在门口。

  栗大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去野外挖草,背着一捆树根,远远看见窝棚门口围着一圈人,加快了步子。走近了,看见那些衙役,看见堆在地上的东西,看见栗狗剩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他扔下树根,冲过去。“你们干什么!”

  一个衙役伸手拦住他。“别动。”

  栗大推开他的手,往里闯。另一个衙役从侧面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栗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们凭什么拿我家东西!”

  钱班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凭什么?凭你是流民。流民在应天府做生意,就是犯法。”

  他转过身,不再理栗大。

  栗大从地上爬起来,又往里闯。两个衙役上来按住他,一个抓胳膊,一个按肩膀。栗大挣了几下,挣不开。他冲着钱班头喊:“我们是逃荒的!不是流民!我们——”

  钱班头回过头。“逃荒的就是流民。没有户籍就是流民。流民就不能在应天府做生意。”

  他挥了挥手。“把他架出去。”

  两个衙役架着栗大往外拖。栗大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沟。他挣开一只手,抓住一个衙役的衣领。那个衙役恼了,一拳打在他脸上。栗大嘴角破了,血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爹!”栗狗剩冲上去。

  钱班头伸手拦住他。“别动。”

  栗狗剩推开他的手。钱班头脸上的疤动了一下,他一把攥住栗狗剩的胳膊,攥得死死的。

  “小兔崽子,再动连你一起抓。”

  那边,栗大和两个衙役扭在一起。他抓住一个衙役的衣领不放,那个衙役挣了几下挣不开,另一个衙役从侧面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栗大闷哼一声,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没倒。

  那个衙役愣了一下,又踹了一脚。这一脚更重,踹在同一个地方。“咔嚓”一声——很轻,但栗狗剩听见了。

  栗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血从嘴角涌出来,不是从破了的嘴唇,是从里面涌出来的,顺着下巴滴到胸口,把衣服洇湿了一小块。他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娘从窝棚里冲出来——她刚才在里面收拾东西,没来得及出来。她看见栗大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角全是血。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抖着去摸他的脸。

  “孩他爹!孩他爹!”

  栗大睁着眼睛,看着她。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钱班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行了,别闹出人命。”

  他转过身,看着栗狗剩。“东西没收了。你们今天之内搬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他走了。七个衙役跟在后面。那个踹栗大的衙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窝棚区安静下来。东头老孙头从窝棚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西头王寡妇站在沟对面,抱着闺女,不敢过来。南边老周头的狗在叫,叫了几声,被老周头喝住了。

  刘快手还蹲在沟边上,嘴角翘着,看了栗狗剩一眼,站起来走了。

  娘跪在栗大身边,用手捂着胸口那块淤青。她的手上全是血,血从指缝里往外流,止不住。栗大的胸口凹下去一块,喘气声又粗又急,像拉风箱。每一次喘气,血就从嘴角涌出来一点。

  “爹!”栗狗剩蹲下来。

  栗大看着他。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那么亮了。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栗狗剩凑近去听。

  “走……”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走……”

  栗狗剩攥着他的手。“爹,我不走。”

  栗大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不说话的狗蛋。他的手动了动,想攥住什么,没攥住。

  然后他的眼睛不眨了。就那么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的,要下雨了。

  娘趴在他身上,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那种哭,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

  狗蛋站在旁边,不哭,也不说话。他看着地上的爹,看着爹嘴角的血,看着胸口那块凹下去的淤青。他的嘴唇在抖,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栗狗剩跪在地上,攥着爹的手。手已经凉了。

  赵大牛从外面跑回来。他今天去码头打听船的事,回来晚了。他看见地上的栗大,看见栗大胸口的淤青,看见栗狗剩跪在旁边,看见娘趴在上面哭。他站在那儿,没动。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栗狗剩站起来。“周家的人。带着衙役来的。没收了东西,打死了我爹。”

  赵大牛的脸绷紧了。那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紫红色的,在暮色里发暗。他攥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谁动的手?”

  “一个衙役。脸上有疤的。”

  赵大牛转身要走。栗狗剩一把拉住他。

  “别去。”

  赵大牛回过头,看着他。

  栗狗剩说:“周家不会罢休的。他们今天来没收东西,明天来干什么?后天来干什么?”

  赵大牛没说话。

  栗狗剩说:“那个周玉林,他叔叔是工部侍郎。从三品的大官。咱们告不了他,打不过他。他今天打死我爹,明天就能打死我娘,后天就能打死我弟弟。”

  赵大牛看着他。“那怎么办?”

  栗狗剩没回答。他蹲下来,把爹的眼睛合上。眼皮冰凉冰凉的。

  那天晚上,他们把栗大埋在沟边。赵大牛挖的坑,一锹一锹的,挖了半个时辰。土是湿的,黑褐色的,一锹下去能挖出一滩水。坑挖好了,赵大牛跳下去,把底下的水舀干净。栗狗剩和赵大牛把栗大放进去。没有棺材,就用那床破被子裹着。

  娘站在旁边,不哭了。她的眼睛肿着,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衣服上还有爹的血,褐色的,一块一块的。狗蛋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栗狗剩蹲在坑边,看着爹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他抓了一把土,撒在爹身上。土落在脸上,把那张脸盖住了。赵大牛把坑填上。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记号。

  娘跪在坟前,又哭了一声,哭到一半,噎住了,弯着腰,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栗狗剩扶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狗蛋站在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娘的头发。

  那天夜里,栗狗剩没睡。他蹲在窝棚门口,看着沟边那堆新土。月亮出来了,照在土堆上,湿漉漉的,泛着光。赵大牛蹲在他旁边,柴刀放在膝盖上。

  “小兄弟。”赵大牛叫他。

  栗狗剩没回头。

  “你打算怎么办?”

  栗狗剩沉默了很久。“周玉林不会停的。他今天打死我爹,明天就会来要我的命。他要的是方子。方子不给他,他不会罢休。”

  赵大牛点点头。

  “所以?”

  “所以,在他来之前,我先去找他。”

  赵大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想好了?”

  栗狗剩点点头。

  “什么时候?”

  “明天。今天先把娘和狗蛋安置好。”

  第二天一早,栗狗剩去了城里。他去找陈福。

  陈福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看见栗狗剩进来,他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栗狗剩点点头。“陈掌柜,我来跟您告个别。”

  陈福愣了一下。“走?”

  “走。待不下去了。”

  陈福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栗狗剩。“这是你上个月卖染料的钱,我还没给你。三两银子。”

  栗狗剩接过来。“多谢陈掌柜。”

  陈福看着他,欲言又止。“小兄弟,周家的人……你小心。”

  栗狗剩点点头,走了。

  他又去了城南刘记布庄、城西王记绸缎庄、城北李家染坊。刘掌柜给了二两,王掌柜给了三两,李师傅给了一两——他生意小,拿不出多的,但把栗狗剩上次送他的样品还回来了,瓶子没开过。

  “小兄弟,你手艺好,到哪儿都能吃饭。”李师傅说。

  栗狗剩接过银子,给他鞠了一躬。

  回到窝棚,他把银子拢在一起,加上陈福给的,一共九两多。他拿出四两,递给赵大牛。

  “赵叔,这是您的。您拿着,去哪儿都行。”

  赵大牛看着那四两银子,没接。

  “你呢?”

  “我去找周玉林。找完他,我带娘和狗蛋走。”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银子,塞进怀里。

  “我跟你去。”

  栗狗剩摇摇头。“赵叔,您别掺和了。”

  赵大牛看着他。“你一个人去,能活着回来?”

  栗狗剩没说话。

  赵大牛说:“我杀过人。你没杀过。你去了,手抖,刀拿不稳,还没动手就被人家拿了。我跟你去。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

  栗狗剩看着他。“赵叔,您想好了?”

  赵大牛点点头。“想好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那天夜里,月亮很大。

  两个人出了窝棚,往城里走。赵大牛走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柴刀别在腰后。栗狗剩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短刀——老胡给的。

  走到城门口,城门关着。赵大牛带着他绕到南边,那儿有一段城墙塌了,碎砖堆成个斜坡。两个人翻过去,跳进城里。赵大牛白天来踩过点——周记布庄在城东,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个三进的宅子。周玉林住最后一进,东边是护院的屋子,西边是厨房和仆人的住处。

  赵大牛蹲在巷子口,指着那扇小门。“从这儿进去。穿过厨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周玉林的屋子在东厢房,窗户朝南。”

  栗狗剩点点头。

  “护院几个人?”

  “四个。住在东边那排屋子里。夜里留一个值夜,在院子里转。”

  赵大牛从腰后抽出柴刀,在手里掂了掂。“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半炷香的功夫,我不出来,你就走。别回头。”

  栗狗剩拉住他。“赵叔,别伤无辜的人。”

  赵大牛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翻过墙,跳进院子里。栗狗剩蹲在巷子里,攥着刀,手心全是汗。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刀背砸在脑袋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又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墙头上露出赵大牛的头。“进来。”

  栗狗剩翻过墙。院子里躺着两个人,穿着短褐,歪在地上,一动不动。赵大牛蹲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柴刀,刀上没血——他用的是刀背。

  “打晕了。半个时辰醒。”

  两个人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亮着灯。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

  赵大牛蹲在窗户底下,往里看。栗狗剩也蹲下来,从窗缝往里看。

  周玉林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他对面坐着个人,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是个读书人。两个人在喝酒。

  “那个小兔崽子,不识抬举。”周玉林喝了一口酒,“三百两不卖,非要我动硬的。”

  那个读书人笑了笑。“一个流民,也配跟你谈生意?”

  周玉林“嗤”了一声。“明天让钱班头再去一趟,把他抓起来。方子到手,人关几天,放出去。一个流民,死了都没人管。”

  读书人举起酒杯。“周兄高明。”

  两个人碰了一杯。

  赵大牛回过头,看了栗狗剩一眼。栗狗剩点了点头。

  赵大牛站起来,一脚踹开门。

  周玉林抬起头,看见赵大牛脸上的疤,看见他手里的柴刀,愣住了。那个读书人“啊”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撞翻了椅子。

  赵大牛走进去,把柴刀架在周玉林脖子上。

  “别动。”

  周玉林的脸白了。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看看赵大牛,又看看栗狗剩。

  “你……你们……”

  栗狗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爹死了。”

  周玉林浑身发抖。“不……不是我……是钱班头……是他动的手……”

  “他是你的人。”

  周玉林的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裤裆湿了一片,酒味混着尿骚味弥漫开来。

  赵大牛看了栗狗剩一眼。“动手?”

  栗狗剩看着周玉林。周玉林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别的东西——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流民,真敢来杀他。

  栗狗剩从腰后抽出短刀。

  周玉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赔你钱……我赔你五百两……不,一千两……你别杀我……”

  栗狗剩蹲下来,看着他。

  “我爹死了。你赔不了。”

  他把刀捅进去。从肚子进去,往上推。周玉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绸衫上,把那只金丝绣的仙鹤染红了。

  栗狗剩把刀拔出来。周玉林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栗狗剩,嘴还张着,但已经不喘气了。

  那个读书人瘫在墙角,浑身发抖。“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大牛走过去,用刀背拍在他脑袋上。他一声没吭,歪在地上,不动了。

  赵大牛在屋子里翻了翻。周玉林身上有个布包,里面是几十两碎银子。桌子上有个木匣子,撬开一看,里面是几片金叶子、一对玉戒指、几串铜钱。柜子里还有几件新衣服,绸的,赵大牛扯了一块布,包成一包。

  “走。”

  两个人翻出窗户,穿过院子,翻过墙,跑进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两个人摸着墙跑。跑到城墙根,翻过去,跳进城外。

  跑回窝棚,天快亮了。赵大牛蹲在门口,把布包打开。银子七十多两,金叶子和玉戒指加起来值四五十两,加上铜钱,一共一百二十多两。

  赵大牛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推到栗狗剩面前。

  “小兄弟,拿着。”

  栗狗剩看着那堆银子,没动。

  赵大牛说:“你杀了人,不拿钱,你娘和你弟弟在路上吃什么?”

  栗狗剩伸手接过银子,塞进怀里。

  那天上午,他们收拾好东西。没多少了——几件破衣服,几块干粮,一口锅,一把柴刀。全装上,也就两个包袱。栗狗剩把那张方子——真正的方子——塞进鞋底里。

  娘跪在沟边的坟前,烧了几张纸。纸是跟王寡妇借的,黄纸,粗糙得很。火苗窜起来,把纸边烧得卷起来,灰烬飞起来,飘到天上,被风吹散了。

  “孩他爹,我们走了。”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跟睡着的人说话。

  狗蛋站在旁边,不哭,也不说话。他看着那堆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栗狗剩身边,拉住他的手。

  他们走出窝棚区。天刚蒙蒙亮,沟里的水泛着灰白的光。二狗站在沟边上,光着脚,穿着件大人的褂子,袖子长得盖住手。

  “叔!叔!”他跑过来,跑到栗狗剩跟前,喘着气。“老胡爷爷让我来送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栗狗剩。栗狗剩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干饼子,还有一小包盐。

  “谢谢老胡爷爷。”

  二狗点点头。他站在那儿,看着栗狗剩,又看看狗蛋。狗蛋松开栗狗剩的手,走过去,拉住二狗的手。

  “二狗,我走了。”

  二狗点点头。

  “等我到了海边,给你带鱼。”

  二狗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

  狗蛋松开手,走回栗狗剩身边。

  他们走了。二狗站在沟边上,看着他们走。走了很远,栗狗剩回头看了一眼。二狗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穿着件大人的褂子,袖子在风里飘。

  他转回头,继续走。往码头走。

  码头上停着很多船。赵大牛找到那条福建商船,船老大姓陈,黑脸膛,说话嗓门大。

  “就是你们?四个人?”

  栗狗剩点点头。“四个人。”

  “二两银子。”

  栗狗剩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陈老大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上船吧。下午开船。”

  他们上了船。船不大,但比窝棚强多了。有舱,能遮风。娘和狗蛋坐在舱里,狗蛋靠着娘,又睡着了。

  栗狗剩站在船头,看着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吵吵嚷嚷的。远处是城墙,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赵大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兄弟。”

  栗狗剩没回头。

  “你爹的仇,报了?”

  栗狗剩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也没报。”

  赵大牛没再问。

  下午,船开了。船离了岸,往东开去。栗狗剩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墙越来越远。应天府,南京。他来了大半年,又走了。带着一百多两银子,带着赵大牛,带着娘和狗蛋。还有爹。爹留在那儿了。

  狗蛋醒了,跑出来,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

  “哥。”

  “嗯。”

  “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冷?”

  栗狗剩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不会。那边背风。”

  狗蛋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不说话了。

  船往东开。江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去。岸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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