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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过徐州

大明海权崛起 作家BcwQBG 5686 2026-03-22 14:54

  走了七天。

  栗狗剩记着日子。离开兰阳那天是六月十九,现在是六月二十六。七天,走了二百多里地。脚底板磨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烂。草鞋早就散了,现在光着脚走,脚底板的老茧比鞋还厚。

  路边的死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绕着走,后来绕不过去了,就从边上踩着过去。一开始还看一眼,后来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救不了,埋不了,只能看着。

  狗蛋不哭了。这孩子一开始看见死人还哭,哭了几回就不哭了。不是不害怕,是哭不动。哭也费力气,力气要留着走路。

  娘瘦得脱了相。本来就瘦,现在更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半。她才三十四岁,看着像五十多。

  栗大还是走在最前头,一句话不说,只是走。他的背更驼了,腿也有点瘸——前两天崴了一下,没歇,接着走,就落下了毛病。

  但他们在往前走。

  往南走。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徐州。

  徐州有城墙,高高的,厚厚的,灰扑扑的。城门开着,有兵丁把守,进出的人都要盘查。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更少——城里人也在往外跑,往哪儿跑?往南跑。

  城外全是人。

  沿着城墙根,搭满了窝棚。树枝撑起来的,破席子围起来的,什么都有的。窝棚里住着人,窝棚外头也躺着人。一堆一堆的,像蚂蚁窝。

  全是逃荒的。

  栗大停下来,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进不进城?”娘问。

  栗大摇头。他不知道。

  栗狗剩也在看。他看见城门口有兵丁在盘查,看见有人被拦下来,推到一边,不让进。看见有人往兵丁手里塞东西,塞了就进去了。

  “进城要钱。”他说。

  栗大点点头。他看见了。

  他们没钱。

  “城外也行。”娘说,“找个地方歇歇脚。”

  栗大又点点头。他开始找地方。这不容易——能歇脚的地方都被人占了,树底下,墙根下,沟边上,全是人。他们走了半圈,才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找到一小块空地。

  空地不大,刚好能挤下四个人。地上全是干土,干得裂口子,一坐一股土烟。

  栗大把包袱放下,把锄头靠在墙上。娘带着狗蛋坐下,狗蛋靠在她身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迷糊了。

  栗狗剩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徐州城外,逃荒的饥民。他以前在书上看过,在电视上看过,但那都不是真的。现在他看见了。真的。真的就在眼前。

  有人在烧火。火不大,烟也不大,烧的是捡来的树枝干草。火上架着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过来的味道不是粮食的香,是野菜的涩,草根的苦。

  有人在卖东西。地上铺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豁了口的碗,一把缺了刃的刀,一只生锈的锄头,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卖的人蹲在旁边,眼睛不看东西,看着过路的人。

  有人在讨饭。端着破碗,见人就伸手,嘴里说着“行行好”。有的能讨到一口,有的讨不到,有的讨着讨着就倒下了,倒下了就没人管了。

  有人在卖孩子。

  栗狗剩看见了。不远处,一个男人蹲着,面前站着个女孩。女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低着头,不说话。男人旁边插着根草,草上系着块破布。

  有人走过去问价。男人说了个数,那人摇头,走了。又有人走过去,又说了个数,又走了。

  栗狗剩看着那女孩。女孩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过。他不知道她是不敢抬,还是不想抬。

  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看。”

  栗狗剩回过头。

  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是别的什么。

  “别看。”娘又说了一遍,“看多了,就狠不下心了。”

  栗狗剩愣了一下。

  狠不下心。他以前没想过这个词。他觉得活着就是活着,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没办法。但现在他明白了,娘说的“狠不下心”是什么意思。

  看多了,就想帮。帮不了,就难受。难受多了,就活不下去。

  所以他不能看。

  他点点头,走回去,在娘旁边坐下来。

  天黑了。

  城外到处是火光。一堆一堆的,像星星落在地上。远处有哭声,有骂声,有喊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是什么。近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栗大从包袱里掏出最后几块干饼子。一人一块,狗蛋那块掰成两半,晚上吃一半,明早吃一半。

  栗狗剩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嚼。

  旁边突然有人走过来。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破长衫,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手里的饼子。

  “几位是打哪儿来的?”

  栗大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别怕,别怕。”那人摆摆手,“我也是逃荒的。打归德府来的。饿了好几天了,看见你们吃东西,馋得慌。没别的意思,就想打听打听路。”

  栗大还是没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归德府待不下去了。旱得厉害,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还要征粮,说是修河堤。修什么河堤?河堤年年修,年年溃,钱都让当官的贪了。我们村的人,一半逃荒了,一半还在家里等着饿死。”

  他说着,舔了舔嘴唇,眼睛还是盯着饼子。

  栗狗剩看着他,突然问:“你是读书人?”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破长衫,苦笑了一下:“读过几年书,考过几回试,没中。原先在私塾教书,旱了以后私塾也散了,就跑出来了。”

  栗狗剩点点头。

  “你刚才说,钱都让当官的贪了,”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小兄弟,你多大?”

  “十五。”

  “十五,不小了。”那人说,“你在家种过地没有?”

  “种过。”

  “交过租没有?”

  “交过。”

  “纳过粮没有?”

  “纳过。”

  “那就对了。”那人说,“你交的租,你纳的粮,到哪儿去了?交完租,家里还剩多少?纳完粮,还能吃几天?你自己算过没有?”

  栗狗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看过史料。万历年间,土地兼并严重,赋税沉重,农民交完租、纳完粮,剩下的连自己都吃不饱。但那是书上的数据。现在,他是亲身体会。

  那人继续说:“朝廷说要征粮修河堤,一亩地征多少,一个人丁征多少,都有定数。但到了下面,就不是那个数了。里长要多收,乡绅要多收,县太爷要多收。收上去的粮,十成里有三成到河堤上就不错了。剩下的呢?进了谁的腰包?”

  他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河堤年年修,年年溃。为什么?因为修堤的钱被人贪了,修的堤是豆腐渣。今年溃了,明年再修,明年再贪。反正死的不是当官的,是老百姓。”

  栗狗剩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资料。万历十八年,黄河在河南决口,淹了多少个县,死了多少人,史书上只记了几个数字。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现在就躺在他周围。

  那人说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多谢几位听我唠叨。”他说,“我走了,再往南走走,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兄弟,”他看着栗狗剩,“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有点东西。好好活着。”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栗狗剩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栗大在旁边说:“吃完了睡吧,明儿个还要赶路。”

  栗狗剩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躺下来。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他以前在城市里没见过这么多星星。现在看见了,却不想看。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

  徐州城外的人更多了。一拨一拨的,都是往南走的。往南,往南,再往南。走到哪儿算哪儿。

  栗大还是走在前头。他的腿更瘸了,但没停。

  娘牵着狗蛋,跟在后面。狗蛋走得很慢,但也在走。

  栗狗剩走在最后。

  他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见路边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女人一动不动。他走过去的时候,女人动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看见路边有个老人,靠着一棵树,眼睛睁着,但已经不喘气了。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绕开,继续走。

  他看见路边有个孩子,五六岁,一个人站在那儿,哭。哭了一会儿,不哭了,跟着前面的人走。走了一会儿,又哭。

  他看见路边有人打架。两个男人,为了半块饼子,打得头破血流。旁边的人围着看,没人劝。

  他看见路边有人在做买卖。不是卖东西,是换东西。一个男人拿一件衣服,换另一个人的半袋粮食。换完了,各走各的。

  他看见路边有人在烧纸钱。不知道是烧给谁的。纸灰飞起来,飞到天上,飘走了。

  他看着这些,不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明末。这就是史书上写的“赤地千里,人相食”。史书上只有几个字,但现在是活生生的画面,就在他眼前。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帖子。有人说,穿越到古代,随便用点现代知识就能混得风生水起。有人说,穿越到明末,随便种点红薯土豆就能救活千万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屁话。

  现代知识有用吗?有用。但他现在最需要的知识,是怎么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活下去。是怎么避开那些吃人的官府、贪婪的乡绅、凶狠的流民。是怎么让爹、娘、弟弟,不饿死在路上。

  那些知识,书上没教。

  他只能自己学。

  走了一上午,太阳又毒起来了。

  前面有条河。不是黄河,是条小一点的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河边有树,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已经干枯了,但好歹有点阴凉。

  河边上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找了个地方,挤进去,坐下来。

  娘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点东西。不是饼子了,是几块野菜团子,掺着一点糠,硬邦邦的。一人一个,狗蛋那个还是掰成两半。

  栗狗剩接过来,咬了一口。野菜是苦的,糠是涩的,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去河边打水。

  河边人很多,都在打水。有的用碗,有的用破锅,有的用手捧着喝。河水是浑的,黄黄的,但总比没水强。

  栗狗剩蹲在河边,把碗伸进水里。碗刚碰到水,旁边突然有人推了他一下。

  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河里。回头一看,是个大个子男人,比他高一头,壮一圈,正瞪着他。

  “让开。”

  栗狗剩看着他,没动。

  大个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推他。

  栗狗剩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大个子没推着他,更生气了,又要上来。

  这时候旁边有人说话了。

  “行了行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大个子回头,看见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老头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看着这边。

  大个子犹豫了一下,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栗狗剩看着老头,说:“多谢。”

  老头摆摆手:“谢什么,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着,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跟家里人一起。”

  老头点点头:“家里人还在就好。好好活着。”

  说完,他也走了。

  栗狗剩打了水,端着碗走回去。

  他把水递给娘,娘先给狗蛋喝,狗蛋喝了几口,又给栗大喝,栗大喝了几口,最后才自己喝。

  喝完水,栗大说:“歇够了就走,天黑前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往西边移,影子越拉越长。

  栗狗剩一边走,一边想。

  他想那个穿破长衫的读书人说的话。他想那个推他的大个子。他想那个帮他说话的老头。

  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灾难是一面镜子,照出人性百态。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有趁火打劫的,有欺软怕硬的,有落井下石的。但也有互相帮一把的,有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分别人一口的,有明明自己也害怕还要站出来说话的。

  他不知道哪一种人多。

  但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看见更多。活下去,才能知道这个世道到底烂成什么样。活下去,才有以后。

  “哥。”

  狗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低头,看见狗蛋仰着脸看他。这孩子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点光。

  “哥,咱们去哪儿?”

  栗狗剩看着他,想了想,说:“去有饭吃的地方。”

  “有饭吃的地方在哪儿?”

  “在前面。”

  “前面有多远?”

  “不知道。但走一步,就近一步。”

  狗蛋点点头,继续走。

  栗狗剩也跟着走。

  前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红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好看得很。

  但他没心思看。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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