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粮长
过了黄河,往南走,路更难走了。
不是因为路不好,是因为人太多。从北边逃下来的,从西边逃过来的,从东边绕过来的,全挤在这几条道上。走不动,快不了,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吃的也没有了。
林福升给的馒头,一顿就吃完了。野菜团子也吃完了。路上能挖的野菜都被挖光了,能剥的树皮都被剥光了,能吃的草根都被吃光了。
第四天,狗蛋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陷下去,嘴唇干裂,走路摇摇晃晃的,像风里的蜡烛。
娘抱着他走了一段。抱不动了,栗大接过去背着。背了一段,也背不动了。
他们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歇会儿吧。”栗大说。
没人反对。
太阳晒着,热得人发晕。狗蛋靠在娘身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浅浅的。栗大蹲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栗狗剩也在想。
他在想怎么弄点吃的。
他知道怎么弄。他脑子里有知识。他知道什么地方能挖到野菜,什么树皮能吃,什么草根能咽下去。但那些东西现在都没了。这一路过来,能吃的早被人吃光了。
他也知道怎么赚钱。他以前看过穿越小说,主角随便搞点小发明,造点玻璃肥皂火药,就能发家致富。但那是扯淡。他现在连一口锅都没有,连一把刀都没有,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搞什么发明?
他需要的是那种——不要本钱,随时能干的活。
他的手艺?
他有什么手艺?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视频。有人变魔术,三仙归洞,几个小碗,几个小球,就能让人看得目瞪口呆。那玩意儿简单,好学,不需要道具,几个破碗,几块石子就行。
他会不会?
他没变过。但他看过。他知道原理。手法可以练,嘴皮子可以练,只要有人看,就能弄点钱。
弄不到钱,弄点吃的也行。
他站起来。
“我去转转。”他说。
栗大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娘也没说话。
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路边有个集市。不是正经的集市,是逃荒的人自己凑起来的。有人在地上摆点东西——一把破刀,一个豁口的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有人蹲在旁边,等人来问价。也有人什么都不摆,就蹲在那儿,等人来雇工。
栗狗剩蹲下来,看那些人。
看了一会儿,他开始找东西。
他找了三个小碗。破的,豁口的,但还能用。又找了三个小石子。不大不小,圆溜溜的,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找了一块平地,坐下来,开始练。
三仙归洞,说穿了很简单。手法快,眼神快,嘴皮子快。把石子扣在碗底下,来回倒腾,让人猜在哪个碗里。猜不中,就输钱。猜中了,赢钱。
但他不是赌博。他只是想表演。表演完了,给口吃的就行。
他练了一个时辰。
手生,不熟,石子老掉。掉了捡起来,接着练。手被碗边划破了,流血,擦一擦,接着练。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觉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回那片人多的地方。
他找了个空地,蹲下来,把那三个破碗摆在地上。
然后他开始吆喝。
“来来来,各位乡亲父老,闲着也是闲着,看个热闹!”
没人理他。
他继续吆喝。
“三仙归洞!三个小碗,三个石子,猜中哪个碗里有石子,一文钱!猜不中,不要钱!纯属娱乐,不赌不博!”
还是没人理。
他咬了咬牙,开始自己演。
他把三个石子亮出来,给周围人看。然后把石子一个一个扣进碗里,来回倒腾。倒腾完了,一拍手。
“猜!哪个碗里有石子?”
终于有个人停下来看了。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穿着件破棉袄——大夏天穿棉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碗,说:“左边那个。”
栗狗剩掀开左边那个碗。空的。
“嘿嘿,没猜中。”他说,“不要钱,再来一次?”
老头没说话,蹲下来看。
栗狗剩又把石子扣进去,又倒腾了一遍。这次他故意放慢了动作,让老头看清楚。
“再猜?”
老头盯着那几个碗,看了半天,说:“中间。”
栗狗剩掀开中间那个碗。空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再来。”
栗狗剩又演了一遍。这次老头猜中了,右边那个碗里确实有个石子。
“中了!”栗狗剩一拍手,“您老眼力好!不过咱这不赌钱,就是图个乐呵。您要是觉得看着高兴,赏口吃的就行。”
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他说,“从哪儿来的?”
“兰阳。”
“逃荒的?”
“嗯。”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窝头。黑面的,硬邦邦的,但能吃。
“拿着。”老头说,“演得不错。再练练,嘴皮子再溜点,能混口饭吃。”
栗狗剩接过窝头,鞠了一躬。
“多谢大爷。”
老头摆摆手,走了。
栗狗剩把窝头揣进怀里,继续演。
天黑的时候,他赚了三个窝头,两块干饼子,一把炒面。
他捧着这些东西走回去。
栗大看见他,愣住了。
娘也愣住了。
“哪儿来的?”栗大问。
栗狗剩把东西放下,把那三个破碗拿出来,给他们演了一遍。
演完了,栗大半天没说话。
娘说:“这是……变戏法?”
“嗯。”栗狗剩说,“小时候见过,自己琢磨的。能混口饭吃。”
栗大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的?”
栗狗剩早想好了说辞:“以前跟村里一个要饭的老头学的。那老头会这个,我跟着看了几回,就记住了。这几天饿得厉害,想起来试试。”
栗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吃饱就行。”
他把窝头掰开,一人一块。狗蛋那块大点,因为他最小。
吃完东西,天全黑了。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挤在一起睡觉。
栗狗剩没睡着。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知道三仙归洞不是什么大本事。赚不了大钱,发不了大财。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能换来几个窝头,能让爹娘弟弟多吃一口,就是天大的本事。
明天继续练。
练熟了,练快了,练得让人看不出破绽。
然后往前走。
往南走。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栗狗剩一边走,一边练。
他把三个石子攥在手里,来回倒腾。一边倒腾,一边想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事。
那些主角穿越过去,随便搞点什么就能发财。造玻璃,造肥皂,造火药,造蒸汽机。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牛。
他也想搞。但他知道,搞不了。
造玻璃?需要石英砂,需要纯碱,需要高温炉子。他什么都没有。
造肥皂?需要油脂,需要碱,需要锅。他也什么都没有。
造火药?需要硫磺,需要硝石,需要木炭。这三样东西,他一样都弄不到。
蒸汽机?别逗了。
他有的,只是这个脑子,和一点现代人的见识。
这点见识能干什么?
能让他认字。他认识的字,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多。但现在用不上——路边连张纸都见不着。
能让他算账。他知道加减乘除,知道算盘怎么打。但现在也没用——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能让他看懂人心。他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个有用,但也不是马上能用的。
最有用的,大概就是这个三仙归洞了。
几个破碗,几块石子,就能换吃的。
他苦笑了一下。
穿越到明朝,当不了皇帝,当不了将军,当不了大官。只能当个变戏法的。
但他不嫌弃。
能活着就行。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不是大镇子,就是路边几排房子,有个茶馆,有个饭铺,有个杂货店。镇子口上围着一群人,正在看什么。
栗狗剩走过去,挤进人群里看。
地上蹲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料子不错,但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个庄稼汉。但他腰间系着条白布腰带,上头隐约有字。
他旁边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
那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旁边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
“求粮长行行好,今年实在没收成……”妇人哭着喊。
那个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没收成?”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没收成也得交。我是粮长,差一粒粮,都是我赔。”
栗狗剩心里一动。
粮长。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书。明朝收粮,不全是官差直接下乡。更多时候,是让本地大户当“粮长”,负责一个区的催征、经收、解运。
粮长听起来威风,实际上是个苦差。收得齐,是应该的。收不齐,自己垫。垫不起,官府追比、抄家、坐牢。多少殷实人家,当几年粮长就当得倾家荡产。
眼前这个,大概就是。
那个妇人还在哭:“我家真的没了,真的没了……”
粮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过头去,不看那个妇人。
旁边一个衙役开口了,语气没那么横,甚至带着点客气:“张粮长,今年粮可不能再拖了。县太爷发了话,这个月必须解运。”
姓张的粮长低着头,不说话。
另一个衙役说:“您也别说我们不体恤。实在是上头催得紧。二十三都的粮,就差您这一区了。您交不上来,我们回去没法交差。”
张粮长终于抬起头。
“我知道。”他说,“再给我三天。三天,我一定凑齐。”
衙役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三天后,我们来取。凑不齐,可就得请张粮长跟我们走一趟了。”
说完,他们走了。
那个妇人还跪在地上哭。张粮长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别哭了。”他说,“回去吧。我想办法。”
妇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还能有什么办法?地都卖了,房子也押出去了……”
张粮长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人群散了。
栗狗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这就是粮长。
不是官,是民。替官府收粮,收不上来自己赔。赔不起就破产,破产了就什么都没了。
晚上,他们在镇子外面的破庙里过夜。
庙里人不多,几个逃荒的挤在墙角。栗狗剩找了个地方,让娘和狗蛋靠着墙坐下。栗大蹲在旁边,不说话。
栗狗剩掏出今天赚的吃的——两个窝头,一块饼子——掰开分了。
吃完了,他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休息。
外面有脚步声。一个人走进庙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里,蹲下来。
栗狗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是白天那个粮长。
他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放着个包袱,瘪瘪的,没多少东西。
栗狗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张粮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粮长,”栗狗剩说,“您是二十三都的?”
张粮长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白天在镇子口看见的。”
张粮长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栗狗剩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
过了一会儿,张粮长突然开口了。
“我家祖上三代粮长。”他说,声音沙哑,像在自言自语,“洪武爷那会儿,粮长是美差。我爷爷那辈,家里有三百亩地,骡马成群。”
他指了指自己的破绸衫。
“现在呢?还剩二十三亩,还是洼地。今年收的粮,全贴上还不够。明年的粮,拿什么交?”
他抬起头,看着庙顶。
“我爹说,粮长这差事,是世袭的阎王债。轮到谁,谁死。我爹死在这上头,我大概也得死在这上头。”
栗狗剩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真的。史料上写过:粮长“万金之家,不三五年而破”。不是夸张。
“还差多少?”他问。
张粮长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半大孩子会问这个。
“三十石。”
三十石。栗狗剩在心里算了算。明朝一石约等于一百八十斤。三十石,就是五千多斤粮。
对一个破产的粮长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凑不齐会怎样?”
张粮长沉默了一会儿。
“田产抄没。家里人……要么卖身为奴,要么等着饿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栗狗剩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回去,靠着墙坐下。
张粮长还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栗狗剩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他走出庙门,看见镇子口又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挤进去看。
张粮长跪在地上。他旁边站着两个衙役,就是昨天那两个。还有一个穿青衫的人,像是县里的书吏。
书吏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
“……粮长张富,拖欠税粮三十石,逾期未缴。依律,抄没家产,妻女发卖,本人押监追比……”
那个妇人——张粮长的妻子——跪在地上哭。两个孩子抱着她的腿哭。旁边的人围着看,没人敢上前。
张粮长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衙役走过去,把他架起来。书吏挥了挥手,几个差役冲进旁边的房子——那是张粮长的家,破破烂烂的三间土坯房——开始往外搬东西。几件破家具,几床破被子,一口破锅。
有人拉着牛出来。一头老牛,瘦得皮包骨头。
有人赶着羊出来。三只羊,咩咩叫着。
有人抱着一袋粮食出来。不多,大概就两三石。
这些东西堆在路边,围观的开始有人问价。
栗狗剩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张粮长昨晚说的话:田产抄没,家里人卖身为奴。
现在成真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胖胖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
是林福升。
他走到书吏跟前,拱了拱手。
“这位先生,借一步说话。”
书吏看了他一眼,认得他是谁,态度立刻变了。
“林老板,您怎么在这儿?”
林福升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递给书吏。
“张粮长差的那三十石粮,我替他交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书吏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书吏有点不敢相信,“林老板,您跟他沾亲?”
林福升摇摇头。
“非亲非故。”
“那您……”
林福升摆摆手。
“三十石粮,没多少。我替他交了。人放了,家还给他。”
书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衙役松开了张粮长。
张粮长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林福贵,半天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林福升走过去,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他说,“我也是乡下出来的,知道粮长的苦。”
张粮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林……林老板,这……这怎么使得……”
林福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使不得也使得了。回去吧,好好过日子。下次粮,早点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
栗狗剩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追上去,跟在林福升旁边走。
“林老板。”他说。
林福贵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噢,是你啊。那个要帮忙搬货的小子。怎么样,走到漳州了?”
“还没。”栗狗剩说,“林老板,您为啥帮他?”
林福升笑了笑。
“为啥?因为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该死在这上头。”
栗狗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不心疼那三十石粮的钱?”
林福升哈哈笑了。
“三十石粮,值几个钱?老子在海上跑一趟,挣的是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不是银子,是金子。”
栗狗剩没说话。
林福升拍了拍他的脑袋。
“小子,记住了: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但也不能太不老实。太不老实的人,活不长。”
说完,他走了。带着他的伙计,消失在人群里。
栗狗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张粮长,想起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妇人,想起那些围着看却没人敢上前的人。
他想起林福升说的那句话:三十石粮,值几个钱?老子在海上跑一趟,挣的是金子。
海上。不交税。挣金子。
他又想起自己那三个破碗,三个石子。
三仙归洞,一天能换几个窝头。
他攥了攥手里的石子。
然后他转身,走回破庙。
栗大和娘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东西。狗蛋靠在他娘身上,揉着眼睛。
“走吧。”栗狗剩说。
他们走出破庙,走上那条往南的路。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发烫。
栗狗剩一边走,一边练他的三仙归洞。
石子在他手里翻来翻去,越来越顺了。
他想起林福升那句话: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但也不能太不老实。
他想,他得活下去。
活到能赚银子的那一天。
活到能赚金子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