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抱着忘忧走在教学楼的走廊，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来往的学生踩在瓷砖地面上，脚步声杂乱如雨点，可他一出现，那些声音便悄然低了下去。窗边几个原本谈笑风生的学生立刻背过身去，余光却仍黏在他身上。有人压低嗓音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神却偷偷往这边瞟。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抬头。

　　只是将怀里的小猫搂得更紧了些。

　　忘忧今天格外安静，不像往常那样趁机蹭他的下巴，或是悄悄探头去够口袋里藏着的饼干碎屑。它蜷缩在臂弯里，脑袋埋进卫衣柔软的布料中，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偶尔眨一下，耳朵轻轻抖动，仿佛在捕捉四周最细微的声响。

　　“废柴御宠师。”

　　“命宠还会偷东西……”

　　“听说连瓶塞都偷，这也太离谱了吧。”

　　声音断续飘来，不大，却像风从缝隙钻入耳膜。不是当面挑衅，也不是高声嘲讽，可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心里。

　　江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忘忧耳根那块软毛——那里总是比别处暖一些，触感像晒透的棉花。他放轻呼吸，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胸口有些闷，不是疼，也不是怒，更像一团湿纸堵在那里，甩不掉，也揉不散。

　　他忽然想起清晨出门前的一幕：母亲递来一盒饭团，轻声说：“眠眠，多吃点。”

　　父亲站在门口笑着挥手：“昨天又挖到好东西了！”——其实他知道，爸爸又一次空手而归。

　　那时阳光刚爬上阳台，照在小猫打盹的脑袋上，一切都还很轻。

　　而现在，这份轻，正被一层层目光压沉。

　　穿过大厅时，两个女生从侧门走出，看见他的瞬间，交谈戛然而止。其中一个下意识后退半步，另一个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江眠垂眼看了看自己——浅蓝卫衣，卡其工装裤，肩头空着，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橘白小猫。没有血迹，没有怒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可他知道，自己早已被贴上了标签。

　　【废柴】

　　【命宠爱偷东西】

　　【不配当御宠师】

　　这些词没写在脸上，却悬在空气里，一路尾随他到了三楼实战课教室外。

　　他站在门外，并未推门而入。走廊尽头有扇高窗，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斑。忘忧终于动了，缓缓抬起头，鼻翼轻抽，似乎闻到了什么。它的爪子轻轻搭上江眠手腕，试探性地勾了一下，像是在询问。

　　江眠低头，与它对视。

　　那双圆眼睛不再惊惶，也不见委屈，只是静静望着他，澄澈如初春湖水。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最后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如同回应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

　　然后转身，沿着走廊朝另一头走去。

　　脚步渐渐稳了下来。身后的目光追不到这里，议论也模糊成背景的杂音。楼梯口挂着一块“图书馆”的牌子，木框歪斜，下方一行小字写着“请保持安静”。

　　江眠伸手推开门。

　　里面极静。高耸的书架一排接一排，从一楼直通二楼回廊，宛如一片沉默的森林。天窗洒下的阳光在地面投出菱形光斑，几名学生坐在靠窗位置低头阅读，无人抬头，亦无窃语。

　　他轻轻松了口气。

　　走到借阅台前，声音放得极轻：“F阶命宠训练相关的书，在哪个区？”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猫上，微微一顿，随即伸手往东区一指：“那边，最里面，‘低阶命宠发展路径’分类。”

　　江眠点头致谢，抱着忘忧缓步走入。

　　书架间的通道狭窄，他侧身才能通过。东区角落确实设有一小片区域专放F阶相关书籍，但架子矮，书也稀少。几本封面泛黄的册子孤零零立着，标题多是《F阶命宠退役安置指南》《辅助岗位推荐手册》《资源回收与再契约流程》。

　　他抽出一本《F阶命宠成长通鉴》，翻开。

　　第一页写道：“绝大多数F阶命宠不具备战斗潜力，建议在觉醒后三个月内评估其功能性价值，若无特殊技能或生活辅助能力，应尽早转入后勤体系或解除契约，避免资源浪费。”

　　江眠盯着那行字，许久未动。

　　手指缓缓翻页，后续内容大同小异：

　　“F阶灵猫类普遍敏捷较高，但攻击力趋近于零，仅适合执行小型物品搬运任务。”

　　“部分个体展现隐匿倾向，可用于侦查类辅助工作，但成功率低于C阶标准值47%。”

　　“偷窃行为属本能驱动，非战术技能，不可控且易引发纠纷，不建议培养。”

　　他合上书，轻轻搁在旁边的阅读桌上。

　　忘忧从他怀里探出身子，四只小爪子踩上桌面，尾巴轻轻一摇，鼻子凑近那本书嗅了嗅，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江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小猫顺势把脸蹭进他掌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却依旧运转的小机器。

　　他低头看着它——这么小，这么软，走路慢悠悠，打架只会用爪子轻轻挠人，连瓶塞都能当成宝贝叼回来。别人说它是废物，说它只会惹祸，可它第一次睁眼看他时，眼里没有怯懦，只有困倦和一点点好奇。

　　就像现在这样。

　　他忽然觉得，那些议论、那些目光、那些藏在背后的笑，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还在他怀里。

　　重要的是，他还能摸到它温热的绒毛。

　　他站起身，走向另一排书架——“特殊特性研究”区。这里的书明显厚实许多，封皮较新，分类也更细致。他沿着“隐匿”“敏捷”“灵嗅”三个标签慢慢查找，抽出几本看起来相关的，抱在怀里走回座位。

　　最先翻开的是《非战斗型命宠潜能开发》。

　　书中提到：“部分低阶命宠虽无直接战力，但在长期观察中发现，其与环境互动过程中可能触发微弱能量汲取现象，机制尚不明确，暂归为‘被动逸散吸收’。”

　　下方附有一张图表，显示F阶命宠在自然状态下每日吸收的灵能仅为SR阶战斗单位的0.3%，几乎可以忽略。

　　江眠看着那串数字，眉头未皱，气息平稳。

　　他只是将书翻到空白页背面，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开始画。

　　画一只小猫蹲在石桌边，尾巴卷曲，眯着眼睛，悄悄靠近一瓶发光的液体；

　　画它叼着瓶塞跑开，爪子踩在草叶上，身形模糊了一瞬；

　　画它把瓶塞放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鞋尖，像在邀功。

　　一笔一画，缓慢而认真，线条虽不流畅，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画完后，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气：“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要走自己的路。”

　　像是说给小猫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

　　忘忧趴回他身边，脑袋枕在他垂下的手臂上，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仿佛听懂了每一个字。

　　江眠伸手，指尖缓缓抚过它后颈那块最软的绒毛。

　　窗外的阳光缓缓偏移，光斑从地板爬上了书页。他翻开下一本《万灵共生态度史》，刚读到第一段，远处便传来上课铃声。

　　叮——

　　悠长的铃音在图书馆里回荡，惊起二楼栖息的一只小雀鸟，扑棱棱飞向天窗。

　　江眠没有抬头，也没有合上书。

　　他只是拧紧笔盖，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读：

　　“早期御宠体系过度强调战力品阶，导致大量非攻击性命宠被边缘化。然而近年研究表明，部分低阶命宠展现出独特的环境适应性与群体亲和力，或为未来共生模式的关键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