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木桌旁，指尖轻轻翻过《万灵共生态度史》的一页。阳光斜斜地洒在纸面上，字迹被照得有些发白，他微微眯了下眼，将书往阴影里挪了半寸。窗外树影随风轻晃，光斑在桌角跳跃，像一群躁动的小虫，倏忽明灭。

　　他看了很久，却再没翻页。

　　书里讲的是早期御宠体系如何忽视非战斗型命宠的价值，提及了一些理论反思，可那些话太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人低语，模糊不清，也触不可及。他真正想知道的——为什么忘忧能悄无声息地靠近石桌？为什么它叼走瓶塞时，连周焰都毫无察觉？为什么它明明懒洋洋地趴着，动作却总能在别人眼皮底下悄然完成？

　　这些问题，书里一个答案都没有。

　　忘忧趴在他手边，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桌面。刚才它打了个喷嚏，鼻尖蹭到书页边缘，留下一点湿痕。江眠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动作极轻，生怕弄皱了纸张。

　　他低头看着它，眉梢微动。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从心底滑出。

　　忘忧没反应，耳朵轻轻抖了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臂弯，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更沉了。

　　江眠凝视着它，忽然眼神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念头。

　　他闭上眼，屏住呼吸，意识缓缓向内沉去，探入自己的御宠空间。

　　这是每位御宠师觉醒后都会做的基础操作——查看本命天赋栏。老师教过，父母也叮嘱过，但他一直没太在意。F阶命宠，天赋栏基本是空的，或只写着“敏捷”“隐匿倾向”这类鸡肋描述，没人指望能看出什么名堂。

　　他集中精神，意识如手探入深井，缓慢下沉。

　　起初，一片虚无。

　　然后，他“看”到了。

　　天赋栏确实存在，灰蒙蒙的一块浮在意识深处，轮廓模糊，边缘仿佛被雾气裹缠。他试图聚焦，却发现那层雾不仅未散，反而随着他的注视微微荡开，如同水面被风拂过，泛起细纹。

　　他眉头微蹙。

　　这不对劲。

　　他见过别人的天赋栏。林小胖的仓鼠写着“囤积本能”，四个字清清楚楚；苏晚的夜莺是“预感波动”，虽不起眼，但清晰可见。可他的这个，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得见形，却读不出字。

　　“怎么回事？”他在心里问自己，“是出问题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他睁开眼，眉头仍未松开。

　　忘忧正仰头望着他，圆眼睛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已醒来。它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江眠回过神，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腹在绒毛间轻轻打转。“没事。”他说，声音温和，“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忘忧歪头看他，耳朵前后轻动，随后慢悠悠地转回去，重新把脸埋进布料里，尾巴尖儿还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你忙你的”。

　　江眠望向窗外。天色已染上淡黄，楼道里传来学生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夹杂着几声笑闹。上课铃早响过了，这节是理论课，旷课的人不少。他没动，只是将书缓缓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某种重量。

　　“答案不在书里。”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

　　他站起身，将书放回原位，抱起小猫，转身走出图书馆。

　　回家的路和往常一样。公交车摇晃前行，他靠在窗边，卫衣兜帽垂下一点，遮住半边脸。忘忧蜷在他怀里，呼噜声轻轻响起，像夏日午后风扇的低鸣。他没睡，眼睛一直睁着，目光追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那片迷雾，那种说不清的阻隔感。

　　他不信那是故障。

　　若是系统问题，早该有通报。蓝星的御宠体系运行多年，连F阶命宠每日灵能吸收量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怎么可能让天赋栏大面积失真？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异常”，只针对他。

　　或者，只针对他和忘忧。

　　他捏了捏指尖，又缓缓松开。

　　“得试试。”他心想，眼神沉静，“得看看能不能把它弄清楚。”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声清脆利落。父亲坐在客厅小凳上擦工具靴，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回来啦？今天没课？”

　　“嗯，自习调休。”江眠应道，弯腰脱鞋，摆得整整齐齐。

　　“饭马上好。”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带子歪了一边，“忘忧饿了吧？给你留了小鱼干。”

　　“它不饿。”江眠笑了笑，眼角微弯，“倒是我想吃。”

　　李秀兰笑了：“就知道你嘴馋。”

　　晚饭吃得安静。三人围桌而坐，青菜豆腐汤冒着热气。江大海讲起今天矿点的新发现，其实又是空跑一趟，却照样说得眉飞色舞。江眠听着，偶尔点头，夹菜时顺手将一块鸡胸肉撕碎，轻轻放在忘忧面前。

　　忘忧嗅了嗅，才慢吞吞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尾巴尖儿还轻轻摇了摇。

　　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母亲要抢着洗，他摆摆手：“您去歇会儿，我来就行。”

　　水龙头哗哗作响，泡沫沾在指间。他低着头，动作机械，心思却仍悬在那片被雾笼罩的天赋栏上，像一根线，迟迟未断。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

　　屋里很静。台灯亮起，光线柔和地洒在床沿。他盘腿坐下，将忘忧放在身边。小猫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倒，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四只小爪子朝天摊开，像一朵晒足了太阳的棉花。

　　江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次沉入意识深处。

　　天赋栏还在那里，灰蒙蒙的，雾气未散。

　　他默念“查看天赋”，没有反应。

　　他回忆契约时的感觉，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忘忧的背毛，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意识中那片区域依旧沉默。

　　他换了方式，不再强求看清，而是像观察呼吸一般，静静地“看着”那片区域，不去触碰，也不催促。

　　三分钟过去，雾气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眉心微拢，透出一丝挫败。

　　这时，忘忧动了。它爬过来，用脑袋蹭他垂着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安抚。

　　江眠低头，伸手摸了摸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捣乱。说不定……这能让我们变强。”

　　忘忧不懂，但它喜欢这个节奏，干脆整个身子滚进他臂弯，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尾巴尖儿轻轻勾住他小指。

　　江眠嘴角微扬，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把手搭在忘忧身上，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背，感受着它缓慢而平稳的呼吸起伏。他不再想着“激活”或“破解”，只是让自己彻底放松，像午后晒太阳那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人一猫轻浅的呼吸。

　　一秒，两秒，十秒……

　　天赋栏依旧模糊。

　　但他没有放弃。

　　又一次睁开眼时，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静静看着怀中的小猫。

　　它睡着了，嘴角微微翘起，胡须轻颤，像是做了个甜梦。

　　江眠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坐姿，手仍搭在忘忧身上。

　　决定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