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踏出竹雾的最后一步，草尖上跳动的光斑晃了下眼。林隙间的风穿行而过，裹挟着干燥泥土与阳光晒暖的青草气息，再没有霜气缠绕鼻尖的寒意。他停下脚步，回眸望去——那片灰白交错的雾墙正缓缓合拢，如同被无形之手拉上的帷幕，将方才的迷阵彻底封存在身后。

　　“出来了。”他轻声呢喃，抬手搭在帽檐边，指尖轻轻碰了碰藏在兜帽里的小脑袋。

　　忘忧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前爪攀上江眠的肩头，打了个哈欠，尾巴一甩一甩，像极了一只刚睡醒的猫终于确认周遭安全。它把脑袋往江眠颈侧蹭了蹭，毛茸茸的触感贴着皮肤，温热而柔软。

　　江眠嘴角微扬，没再言语，只是向前迈了两步。

　　脚下的地面已不再是湿软的腐叶，而是铺着一层浅浅的干草，踩上去微微发脆，发出细碎的声响。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缓坡，稀疏矮树错落其间，野花成簇绽放，几根断裂的竹枝斜插土中，像是被什么动物撞倒后遗落的痕迹。风过处，草浪起伏，远处传来清脆短促的鸟鸣，不似警报，倒像是寻常的招呼。

　　忽然，草丛轻响。

　　窸窣几声，三只毛茸茸的白影从坡下跃出。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睛滴溜乱转，落地即停，齐刷刷盯着江眠，一动不动。

　　是灵兔。

　　江眠认得它们。先前在竹林歇息时，这群小家伙曾围着他啃胡萝卜，其中一只胆大的还蹦到他腿边，嗅他手中干鱼条的味道。那时它们不惧人，也不争抢，只是安静守在一旁，偶尔互相碰碰鼻子，仿佛在低声商议是否该靠得更近些。

　　如今它们又来了。

　　领头那只体型稍大，后腿粗壮一圈，耳尖缀着一撮灰毛，像是天生的标记。它并未贸然靠近，原地蹲坐片刻，鼻翼轻轻抽动，似在辨识江眠身上的气息可有变化。

　　江眠静立不动，也未伸手，只是缓缓蹲下身，让视线与兔子齐平。

　　“原来你们也在这儿。”他声音轻柔，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亲近。

　　灰耳灵兔眨了眨眼，忽地往前跳了两步，停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再度嗅了嗅，随后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江眠的裤脚。

　　像是打招呼。

　　江眠笑了，从工装裤暗袋里摸出一小包果干碎——那是他一路攒下的零食能量补给。他轻轻放在地上，推至兔子面前，没有催促，也没有言语。

　　忘忧从帽子里探出头，瞥了眼那包果干，耳朵抖了抖，没抢食，反而用脑袋顶了顶江眠的手背。

　　江眠笑着揉了揉它的下巴，低头看向兔子。

　　灰耳灵兔低头轻嗅果干，抬头看了眼江眠，又回头与其他两只交换了个眼神——说不清如何察觉，但他分明觉得，它们在“交流”。下一瞬，另两只也凑上前，三只兔子同时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有一只吃完还不肯走，绕着江眠转圈，尾巴摇得如同拨浪鼓；另一只干脆趴在他鞋边，眯起眼晒太阳，仿佛笃定这人不会驱赶它。

　　江眠伸出手，指尖轻抚灰耳兔头顶。兔毛蓬松柔软，触感如同蹭了一手温热的棉花。兔子没有躲闪，反而仰起头，红眼睛静静望着他，耳朵轻轻抖动，像是回应。

　　“小家伙们，”他低声道，“能帮我们找条安全的路吗？”

　　语气平和，没有命令，没有压迫，就像向朋友借火那般自然。

　　兔子们一时未动。

　　它们停下动作，彼此对视，又一同望向前方坡地。灰耳兔跃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站直身体，双耳朝不同方向转动，似在听风辨位。数秒后，它跃下石面，转身面向江眠，蹦跳几步，随即驻足，回头看他。

　　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江眠没有迟疑，起身拍了拍衣角，顺手将忘忧重新塞回帽中。小猫乖乖伏好，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盯前方的兔子队伍。

　　“走？”他问。

　　忘忧“嗯”了一声，尾巴轻拍他脖颈，算是回应。

　　江眠迈步跟上。

　　兔子并非胡乱前行。灰耳兔居前引路，另两只分列两侧，不时停下嗅地，或以后腿轻跺地面，试探土质是否坚实。遇岔道时，它们便聚作一团，耳朵相抵，持续五六秒，而后统一转向某一条路径。

　　江眠默然跟随，步伐沉稳。他渐渐发觉，这些兔子对地形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哪片草地暗藏陷坑，哪段坡道易滑难行，它们似乎都心知肚明。途中经过一处塌陷土沟，兔子们毫不犹豫绕行大圈，连一眼都不曾多看。

　　忘忧趴在他肩头，偶尔回头轻叫一声，似在确认四周无异样波动。多数时候它都在打盹，可耳朵始终微微颤动，捕捉着风吹草动的每一丝讯息。

　　阳光渐高，穿过树梢洒落肩头。江眠望着前方跳跃的小身影，影子被拉得修长，在地上一跳一跳，宛如起舞。

　　“原来不用打架，也能走得更远啊。”他低声感慨。

　　忘忧蹭了蹭他的下巴，依旧闭着眼，却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他们一路向南偏西行进。地势缓缓抬升，草木愈发茂密，偶见几株淡紫色小花点缀灌木之间，蜜蜂穿梭飞舞。空气里浮起一丝甜香，不浓烈，却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中途歇息时，江眠倚在一棵树下，取出最后一块果干，掰成两半。一半递向忘忧，另一半摊在掌心，伸向最近的一只灵兔。

　　兔子凑近，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吃完后并未离开，反而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江眠笑了。

　　他想起初入秘境那日，自己抱着忘忧躲在竹林深处，只想熬过这场试炼。那时他曾怀疑自己，以为御宠师的路唯有战斗、升级、赢取胜利。可此刻，他走在一群兔子引领的路上，肩头蹲着只会偷零食的小猫，口袋里还揣着从校霸脚边悄悄拾起的虎牙——竟也走得如此踏实。

　　或许，有些路本就不必冲在最前。

　　只要有人愿意带你走，哪怕慢些，也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队伍再度启程时，灰耳兔忽然加快脚步。它跃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站定，双耳笔直前倾，似发现了什么。其余两只立刻聚拢，缩成一团，目光警惕地投向前方。

　　江眠停下，未出声，只轻轻拍了下忘忧的屁股。

　　小猫睁开眼，耳朵微转，随即低叫一声，尾巴指向左前方——那里矗立着一片低矮石林，藤蔓缠绕，野花点缀缝隙，看似并无危险。

　　灰耳兔从石上跃下，这次不再回头，径直朝着石林奔去。其余兔子紧随其后，步伐轻快，仿佛终于寻到了目标。

　　江眠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风从石缝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阳光被切割成细碎金线，洒落在地如碎金流淌。兔子们的影子在岩壁上跳跃，忽长忽短，仿佛在演绎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他看见灰耳兔在一处岔口停下，抬起前爪，指向右边那条被藤蔓半掩的小径。

　　那条路通向一片微微发亮的坡地，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声，极轻，却真实存在。

　　江眠站在路口，没有立刻迈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仍残留着兔子鼻尖蹭过的温热。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