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的脚步踏在藤蔓交错的小径上，脚底传来微微的弹力，仿佛踩在一层柔软的活物之上。头顶枝叶交错成网，阳光被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肩头，随步伐轻轻晃动。忘忧从帽檐下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轻抖两下，又倏地缩回去，只留下尾巴尖儿轻轻搭在他后颈，像一簇会呼吸的绒毛，测量着他体温的变化。

　　前方，灰耳兔忽然停步，双耳笔直竖起，原地轻跃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江眠也随之驻足。眼前豁然开阔——一片缓坡铺展而出，土壤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光泽，像是被晨露浸润过，又被日光温柔烘晒过的模样。几丛低矮灌木错落分布，枝头缀满晶莹剔透的浆果；坡中央，一簇簇药草舒展着叶片，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晕，根部泥土松软翻动，显然常有生灵来此采撷。

　　他缓缓蹲下，指尖捻起一撮表土。质地疏松，不湿不燥，带着植物根系特有的微腥气息。掌心拂过一处浅坑，触到底下几道细小爪痕，方向杂乱却无撕扯痕迹，倒像是轻刨之后便悄然离去。

　　“不是打斗留下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话音未落，灰耳兔猛然跃起，前爪精准拍向一株矮树。三颗圆润饱满的赤心莓应声坠落，滚至半步之外。另一只灵兔迅疾窜出，叼起一颗，轻巧地放在江眠脚边，仰头望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光。

　　江眠嘴角一扬，笑意从眼角漾开。

　　他俯身拾起那颗浆果，对着阳光端详。果皮通透，能看清内部细小的种子正缓缓旋转，仿佛自有节律。他并未立刻收进暗袋，而是指腹轻捏，果肉微裂，一股香气随即浮起——甜中带涩，尾调沁出一丝清凉，分明不是寻常野果的气息。

　　“好东西。”他低语，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欣喜。

　　说罢，他从工装裤侧袋取出一块旧布巾，仔细铺展在平坦石面上。这才开始采摘。动作极轻，手指绕过茎秆底部，微微一拧，整株连根而起却不伤根系，采完还顺手将周围的泥土轻轻拍实。忘忧这时醒了，蹲在他膝盖上，专注盯着他的双手，偶尔伸出小爪子碰了碰刚摘下的叶子，像是在认真验货。

　　采到第三株金纹草时，一只体型较小的灵兔蹦跳而来，轻轻撞了下草叶。熟透的果实簌簌落下，尽数掉进它提前拖来的一片宽大树叶中。它仰起头，嘴一努，示意江眠看。

　　“哟，还会震果？”江眠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行啊你。”

　　他接过那片叶子，将果子倒入布巾，顺手拿起一颗递过去。小兔子没急着抢，先凑近嗅了嗅，才小口咬下，吃完还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鞋带，动作亲昵。

　　另一边，灰耳兔不知何时已攀上高处，正用嘴小心扯动一根藤蔓。下方悬空的一串蓝铃果随之晃动，终于坠落。忘忧耳朵一竖，跐溜滑下石头，抢先一步叼住其中一颗，得意洋洋地跑回来，往江眠手心里一放，脑袋直往他手腕蹭。

　　“抢功倒是快。”江眠笑着揉了揉它脑门，“待会多分你一颗。”

　　采集渐渐有了节奏。江眠负责判断哪些可采、如何采而不伤本体；灵兔们则各展所长——有的专司震果，有的负责捡漏，还有只格外机灵的，专门把滚远的果实用鼻子拱回原位。忘忧全程清醒，蹲在布巾一角当“监工”，谁送来的东西都要先用爪子拨弄一下，满意了才允许归类。

　　阳光偏移，坡地渐暖。江眠脱下卫衣外套垫在身下，继续整理收获。草药按种类分开：三株金纹草，五根青脉藤，一小把星露叶；果实更多些，六颗赤心莓，八串蓝铃果，还有两枚尚未开裂的玉浆果苞。他数完，自己都怔了怔。

　　“这么多？”他轻声嘀咕，眉梢微动，“比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

　　忘忧趴在他腿边舔着前爪，一听这话，抬头“喵”了一声，尾巴轻甩，仿佛在说“这算什么”。

　　江眠笑出声，抬手抚过它下巴。小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忽然转头，用脑袋顶了顶他口袋——那里还揣着之前得来的虎牙，硬邦邦的，一直没顾上处理。

　　“记得呢？”他低声问，语气柔和。

　　他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几只灵兔正围在一起啃食他分出的果干碎屑，吃得专注；灰耳兔坐在稍远处的石头上，耳朵转动，警觉地巡视着周围。整个坡地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偶尔果实落地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布巾上的收获，心头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不是赢得比赛或命宠升级时那种喧闹的激动，更像冬日午后晒到太阳，或是饿了很久终于吃上一口热饭——踏实、温热、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心间。

　　“太感谢你们了，小家伙们。”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离得近的兔子们纷纷停下动作，齐齐抬头望他。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将剩下的三分之一果干推到它们那边，又将两颗完整的赤心莓轻轻放在离兔群最近的石头上。这是留给它们的，不是报酬，也不是交换，就是……想这么做。

　　忘忧这时站起身，绕着他手边踱了一圈，忽然停下，用爪子勾出一颗最小的蓝铃果，轻轻推向他指尖。

　　江眠怔住。

　　他知道这猫平日见吃的就藏，连他给的零食都要偷偷埋进帽子里。可这一次，它竟主动让出一颗。

　　“行啊你。”他嗓音微哑，伸手揉它脑袋，指腹蹭过它耳根那撮白毛，“你也知道分享了？”

　　忘忧不理他，自顾自跳回石头，蜷成一团，眼睛半闭，又摆出那副“我困了别烦我”的老样子。

　　江眠不再逗它，转而将所有资源重新归拢。布巾四角提起，打了个松结，方便随时取用。他没急着背起，而是就地坐着，静静望着这片坡地。

　　土壤依旧泛光，植物生长有序，没有争夺阳光的扭曲枝干，也没有被踩踏的痕迹。灵兔们的活动区域分明，却彼此相安，仿佛早已达成某种默契。就连风，也专挑空隙吹拂，不让一片叶子压到另一片。

　　他忽然明白，这些资源为何能留存至今。

　　不是无人发现，而是这里，本就不需要争。

　　肩头一沉，忘忧不知何时又爬了上来，脑袋往他颈窝一埋，呼噜声轻轻响起。

　　“你倒是会挑时候睡觉。”他低语，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远处，灰耳兔跃下石头，慢悠悠踱到他身边，蹲坐下来，前爪并拢，耳朵轻轻抖了抖。

　　江眠望着它，又看看满地的收获，心头一暖。

　　这就是万灵共生的美好，彼此照应，无需言语。

　　他正想着，忘忧忽然睁开眼，耳朵转向右侧——那边一丛矮灌木后，一颗玉浆果苞悄然裂开，露出琥珀色的果肉，香气随风飘散。

　　几只灵兔立刻动了，轻跳着围过去，却没有争抢，而是轮流嗅闻，最后由那只最小的上前，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

　　江眠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阳光落在他肩头，照得猫毛泛出淡淡金边。布巾里的资源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腿，也压着这份刚刚落地的安心。

　　他低头，对忘忧轻声道：“咱们今天，算是摸到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