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滑到竹竿根部时，江眠轻轻动了动。

　　他依旧靠着原处坐着，腿上的忘忧还在打盹，但目光已从青竹妖的背影悄然移开，落在一片微微泛黄的竹叶上。风拂过，叶缘卷起，露出底下淡绿的脉络，像极了干涸河床裂开的细纹。

　　他记得图书馆那本《低阶灵植养护图鉴》里提过一句——“灵根受损者，叶枯而不落，节裂而光溢”。

　　当初翻书不过出于好奇，未曾想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青竹妖仍背对着他，双臂环胸，站得笔直如松。可江眠看得分明，它的肩线比先前松了些许，不再绷成一道拒人千里的硬棱。这细微的变化，至少说明它不打算立刻将他们驱逐。

　　主干第三节处那道裂痕仍在渗出淡绿光点，微弱却持续地被风吹散，如同沙漏中缓缓流尽的细沙，无声无息。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猫。

　　忘忧耳朵轻抖，鼻尖微抽，仿佛梦到了什么香喷喷的东西。昨夜偷吃了半包干鱼条，此刻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一只爪子还搭在他手腕上，像是生怕主人一动就把它甩下去。

　　江眠指尖轻捏它后颈软毛，低声唤道：“醒一醒。”

　　忘忧懒洋洋睁开眼，圆溜溜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打了个哈欠，粉嫩的小舌头和两颗小尖牙尽数暴露，随后蹭了蹭他的掌心，一副“再摸五分钟就起来”的赖皮模样。

　　“不许耍赖。”江眠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去西边水洼旁找带露珠的月见草，北面岩壁下贴地爬的虎耳藤，还有东侧老树根石缝里的青心蕨——叼回来。”

　　他说着，手指虚点三个方向，动作轻缓却清晰。

　　忘忧眨了眨眼，尾巴尖轻轻一甩，翻身落地，脚步轻得仿佛踩在云上。临行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似在确认任务无误，随即身子一矮，钻入竹影深处，转瞬不见。

　　江眠没动。

　　他知道小猫能行。

　　忘忧表面懒散，实则鼻子灵得很，连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巧克力都能翻出来。走路更是悄无声息，专挑阴影穿行，连竹叶都不惊动一片，活脱脱一个毛茸茸的小贼。

　　他转头望向青竹妖。

　　那身影依旧伫立，未回头，也未言语。

　　“你站这么久，不累？”江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竹林里。

　　青竹妖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顿，仍不作答。

　　“你主干第三节有裂痕，灵根在漏气。”江眠语气温淡，如同谈论天气，“我懂些养护，要不要试试？”

　　竹林骤然一静。

　　风停了，叶也不响了。

　　数息之后，青竹妖才缓缓转身。它的脸由竹节拼成，线条僵硬，可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掺进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警惕。

　　“你懂养护？”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一个契约F阶偷猫的人类？”

　　“我不懂战斗。”江眠没有反驳，只平静道，“但我读过书，也见过我爸怎么照顾矿洞里的土拨鼠。它们受伤了，不会喊疼，可伤口会自己说话。”

　　青竹妖盯着他，眸光幽深。

　　江眠也不急，继续道：“你守这片竹林三年了吧？要是哪天你倒了，谁来照看这些新笋？谁来拦那些想挖药的人？”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某处隐秘的缝隙。

　　青竹妖的眼神微闪，指尖无意识抚过主干裂缝，动作极快，却被江眠捕捉到了。

　　它在疼，但它不愿承认。

　　“我不是求你帮忙。”青竹妖冷下脸，声音微沉，“我也不是弱者。”

　　“我知道。”江眠点头，语气诚恳，“你很强。可再强的人也会累，也会伤。我只是……不想看着有人明明能好，却硬撑着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像我不想听别人说我和忘忧是废物一样。”

　　青竹妖一怔。

　　它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垂下手，不再抗拒。

　　“……随你。”它低声开口，像是让步，又像是自言自语，“反正你也不会听劝。”

　　江眠嘴角微扬，没再多言。

　　他知道，这就够了。

　　不多时，忘忧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三味草药，分两次带回。月见草沾着晨露，叶片晶莹剔透；虎耳藤紧贴地面，茎叶肥厚多汁；青心蕨从石缝中钻出，根须还裹着湿润苔藓。小猫将药草整齐放在江眠脚边，跳上他膝盖，蹲坐下来歪头看他，尾巴轻轻摇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问：“做得好不好？”

　　“不错。”江眠揉了揉它脑袋，顺手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块布垫在身下，开始处理草药。

　　他将三种植物细细捣碎，按比例混合，又从水壶倒出少许清水调成糊状。这方子来自书中，专治灵植根系损伤，虽不能立竿见影，胜在温和稳妥，不伤本源。

　　他伸手示意：“把手——或者主干，伸过来。”

　　青竹妖迟疑片刻，才缓缓将主干第三节靠近。

　　江眠小心抹上药泥，双手合拢，掌心贴住裂痕两侧，缓缓注入一丝灵能。这是最耗神的一环，必须稳、慢、匀，不能急，也不能断。

　　额角很快沁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青竹妖起初仍绷着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可随着那股温润的能量缓缓渗入经络，它的叶片开始轻轻晃动，像是被春风拂过，又似本能地回应。

　　“别绷着。”江眠低声提醒，“放松些，灵流才能归位。”

　　青竹妖未应声，肩背却悄然松了几分。

　　阳光缓缓爬上它的头顶，照得叶片泛起翠绿光泽。原先发黄的边缘渐渐返青，裂痕处的淡绿光点不再外溢，反而被一股新生的灵力缓缓收拢。

　　半个时辰过去。

　　江眠收回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大半力气，靠回竹竿喘息。指尖发麻，额头汗湿，衣衫也浸出一片暗痕。

　　忘忧立刻凑上来，用脑袋蹭他胳膊，另一只爪子笨拙地扒拉他裤兜，像是在讨要奖励。

　　“没有了。”江眠嗓音微哑，“今天干粮全给你了。”

　　小猫“喵”了一声，尾巴不满地一甩，终究还是乖乖趴回他脚边，蜷成一团，眼睛半眯，准备继续补觉。

　　青竹妖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的主干。

　　裂痕消失了。

　　叶片饱满油亮，气息流畅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稳几分。它试着调动灵力，瞬间贯通全身，毫无滞涩。

　　它看向江眠。

　　那人闭着眼休息，脸色略显苍白，呼吸尚未平复，手里还攥着那块抹过药泥的布，指节微微发抖。

　　可嘴角却翘着，像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青竹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冷硬，反而透出一丝生涩的温度，“没想到你这人类，还真有点本事。”

　　江眠睁开眼，笑了笑：“不用谢。希望以后我们能好好相处。”

　　青竹妖没接话。

　　它转过身，似乎又要走，可这次没走远，只挪到旁边一根粗竹旁，靠着站定，叶片轻轻晃了晃。

　　远处，一只蚂蚁正沿着新长出的竹节缓缓爬行，速度很慢，却一步未停。

　　江眠望着它，没再说话。

　　忘忧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微微张开，仿佛梦中正与谁较量。

　　风重新吹起，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换了节奏的私语。

　　青竹妖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离他不过三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