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江眠肩头。他抱着忘忧走出家门时，光斑正好滑过它炸起的一撮绒毛，微微发亮。忘忧动了动耳朵，脑袋往他颈边一埋，继续睡得香甜。

　　他沿着小区石板路走向学校，步子不紧不慢。工装裤口袋里还揣着母亲塞进来的两块饼干，是昨晚剩下的牛奶味小圆饼。忘忧忽然抽了抽鼻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一条后腿勾着他卫衣的拉绳晃来晃去，像是在梦里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校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学生站在栏杆旁议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周焰昨天又带焰齿虎闯了训练场禁区，把C阶铁甲猪撞翻三只。”“SR阶就是不一样，那虎吼一声，整片操场都震。”“咱们这届总算有个能打的了。”

　　江眠低头看了眼怀里团成球的忘忧，抬脚走了进去。

　　校园主道两侧种着矮灌木，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弧形。他刚走到教学楼前的通道口，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沉而有力，地面轻微震动。一道红影闪过，紧接着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周焰穿着黑色训练服走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眉梢微扬，眼神锐利，唇角带着一丝惯常的挑衅笑意。他身后跟着一只半人高的火焰纹老虎，通体赤红，爪下踏出淡淡焦痕，尾巴甩动时带起一圈微弱气流。焰齿虎鼻孔翕张，目光扫过人群，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呼噜声，像闷雷在胸腔里来回碾压。

　　两人迎面相遇。

　　周焰脚步一顿，视线落在江眠肩头。他眯起眼，上下一打量，随即咧嘴笑了出来，声音张扬：“哟？这不是昨天觉醒的那个？”

　　焰齿虎也停下，前爪在地上轻轻一刨，扬起一小撮灰尘，尾巴高高翘起，摆出威慑的姿态。

　　江眠没说话，只是把忘忧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轻缓，却坚定。

　　“就这？”周焰伸手虚指了一下，语气满是讥诮，“巴掌大的猫？F阶？你家这玩意儿连食堂阿姨的扫帚都打不过吧？”

　　像是察觉到了恶意，忘忧终于醒了。它睁开浅琥珀色的眼睛，呆呆地望向那只庞然大物，耳朵往后一贴，整个身子猛地缩进江眠外套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爪子紧紧扒住他的衣领，连胡须都在微微发抖。

　　“F阶之耻，连看门都不配。”周焰嗤笑一声，转头对身边人说，声音故意提高，“你们见过比这更废的命宠吗？”

　　周围有学生停下来看热闹，有人摇头，有人轻笑。焰齿虎趁机向前逼近一步，张开嘴低吼了一声，牙齿森白，口中呼出的气息带着灼热感，几乎要燎到江眠的鞋尖。

　　忘忧浑身一抖，尾巴瞬间炸成了蒲公英，毛茸茸地蓬起一圈。

　　江眠眉头皱了一下，手指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低声说：“别怕，它吓唬你呢。”声音很轻，像春风吹过窗纸，又像哄小孩入睡时的呢喃。

　　周焰听见了，笑得更大声：“你还护上了？知道SR阶和F阶差多少吗？我这只虎一爪下去，你这小猫连渣都不剩。”

　　焰齿虎配合地抬起前爪，在空中挥了一下，空气被撕开一道细微裂响，草叶应声断裂。

　　“不过是命宠，何必嘲笑。”江眠抬起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波动。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焰，眼神清透，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倒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料的闹剧。

　　周焰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应。他上下打量江眠一眼，嘴角的笑渐渐敛了几分，却仍不服输地哼了一声：“呵，还挺淡定。”他收回手，转身要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行啊，那你就好好养你的‘偷腥猫’吧，等进了实战课，别哭着求我放你一马。”

　　焰齿虎临走前又回头吼了一声，震得路边树叶簌簌作响，惊起几只麻雀。

　　江眠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道红影彻底消失在训练场方向。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忘忧，它已经不抖了，但还是缩在他胸前，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副受惊未定的模样。

　　“刚才那家伙嗓门是挺大。”江眠小声说着，嘴角微微一弯，“不过也就那样了。”

　　忘忧眨了眨眼，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像是听懂了。

　　他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动作轻柔。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顺着手腕一路往下，挠了挠它下巴。忘忧立刻发出咕噜声，脑袋往前一顶，蹭进他掌心，四只爪子松开，整个身子软塌塌地瘫在他臂弯里，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发生。

　　“你说是不是？”江眠看着它，眼里泛着淡淡的笑意，“打打杀杀多累。”

　　忘忧眯起眼，尾巴尖轻轻一翘，像是在点头。

　　他笑了笑，抱着它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是开阔的操场，阳光铺满草地，几个班级正在做晨间操练。远处有老师吹哨指挥，近处有学生来回穿梭。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初夏的暖意。

　　江眠的脚步很稳，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加快或放慢。他走过花坛边，忘忧突然抬头，鼻子抽动两下，朝着路边一丛野花伸出了爪子，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好奇。

　　“想玩？”他顺着它的意思蹲下来，语气温和。

　　忘忧从他怀里跳下，落地无声，像个毛球滚到了草地上。它歪头看了眼那簇淡紫色的小花，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凑过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花瓣，鼻尖微动，像是在嗅香气。接着，它转头看向江眠，眼睛亮亮的，尾巴轻轻摇了摇，仿佛在说“你看，这个香”。

　　江眠也笑了，声音低低的：“你喜欢就多闻会儿。”

　　忘忧果然趴了下来，前爪收在胸前，尾巴盘在身侧，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洒在它橘白相间的毛上，暖融融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

　　江眠坐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栏杆。他望着操场中央那些奔跑的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口令声和喊叫声，心里却格外安静。

　　他知道在这个以品阶论高低的世界里，F阶命宠几乎等同于无用的代号。可他昨天已经想明白了——别人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低头看着草地上懒洋洋的忘忧，它正用一只爪子拨弄一片落叶，玩得专注又认真，仿佛这片叶子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说我们以后能走到哪一步？”他轻声问，声音里没有焦虑，只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忘忧没理他，反而叼起那片叶子，蹦跳着跑回来，放在他鞋面上，然后仰起头，眼睛亮亮的，耳朵微微抖动，等着夸奖。

　　江眠忍不住笑出声：“行吧，算你孝敬我的。”

　　他捡起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本子封面有些磨损，角落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他自己涂的，线条稚拙，却透着认真。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靠在栏杆上，闭了会儿眼。耳边是学生的喧闹、老师的哨音、树叶的沙响，还有身边小猫踩在草地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一切都很普通。

　　但也很好。

　　他想起父亲昨天攥着钥匙的手，粗糙而沉默；想起母亲递来的保温盒，温热的汤还冒着气；想起忘忧第一次蹭他掌心时那声咕哝，软乎乎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这些细碎的东西堆在一起，让他觉得，哪怕前路被人看扁，也没关系。

　　反正他又不想当什么英雄。

　　只想安安稳稳地，和爱摸鱼的忘忧一起，走完接下来的日子。

　　他睁开眼，看向操场另一侧的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眯眼。那里是实战课教室，墙上挂着历届优秀生的照片，最中间的是去年冠军，骑着一头银鳞狼，气势逼人。

　　江眠没盯着看太久。

　　他转回头，看见忘忧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又开始打盹。阳光落在它身上，毛尖泛着柔和的光晕，像镀了一层金粉。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动作极轻，生怕惊醒它的好梦。

　　忘忧动了动脑袋，往他掌心更深地蹭了蹭，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

　　江眠望着前方，眼神平静，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远处，操场边缘的铁丝网上，一只麻雀停了下来，歪头看了他们几秒，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