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是被窗缝漏进来的阳光戳醒的。那道光不偏不倚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像谁用羽毛轻轻扫过。他皱了皱鼻子，眼睛仍闭着，手习惯性往枕边一摸——空的。

　　这才缓缓掀开一条眼缝。

　　床沿没有，书桌边上也不见忘忧蜷着打盹的身影。往常这时候，它不是压着他卫衣帽子睡觉，就是叼着半块饼干装深沉。可眼下屋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帘被风掀起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江眠撑起身子，刚要开口唤它名字，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书桌边缘的一丝动静。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窗帘阴影里悄悄探出，慢悠悠往前挪了半寸，接着是一截橘白相间的尾巴尖儿，轻轻一勾，将一支没盖帽的荧光笔推下了桌面。

　　笔滚到桌角，“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那团影子倏地缩回去。江眠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褶皱的布料。三秒后，一团毛球“嗖”地窜出，四脚落地轻得如同落叶飘落，嘴里正叼着那支荧光笔。

　　忘忧跃上床沿，站定那一刻，尾巴高高翘起，像根天线直指天花板。紧接着它开始绕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尾巴甩出了残影，仿佛脚下踩着某种神秘仪式的节拍。最后“啪”地坐进他腿间，脑袋蹭上他的掌心，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个不停，像台刚发动的小引擎，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他，满是期待，仿佛在说：“快看！快看我！”

　　江眠怔住了。

　　这不对劲。以前它偷完东西，顶多放下就完事，用脑袋顶他两下便罢。哪有这么……郑重其事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荧光笔，又看向眼前这只尾巴仍在轻晃、耳朵微微抖动的忘忧，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连带着怀里的忘忧也跟着一抖。

　　“你这是偷了个笔，还是中了头彩？”他伸手揉它脑门，指尖陷进软乎乎的绒毛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转这么大一圈，累不累？”

　　忘忧不理他，自顾自把脑袋往他指缝里钻，蹭得更欢了。蹭完还不走，坐直了身子，昂着小脸，盯着他，等他反应。

　　江眠突然懂了。这不是炫耀，是邀功。

　　心头一动，昨夜意识中浮现的那两行字再度浮现——【本命天赋：摸鱼】、【契合道路：万灵放牧路】。当时只觉得荒唐可笑，可此刻看着这一幕，竟隐隐有了些明白。

　　这哪是偷？这是在表达亲近。

　　就像人高兴了会笑，它高兴了就转圈、蹭手、献宝。它不是为了自己拿，而是想告诉他：“我做到了，给你。”

　　江眠靠回床头，一把将忘忧捞进怀里。它顺势翻个身，肚皮朝天，四爪摊开，一副“奖赏来吧”的架势。他一边顺毛，一边若有所思。

　　放牧不是靠打打杀杀收服，而是让别的生灵自愿跟着你走。可怎么才算“愿意”？总不能见一个问一句“你要不要跟我混”吧？

　　但现在他有了点想法。

　　如果“偷”能变成一种互动，一种信任的建立方式呢？比如它悄悄拿走别人不要的东西，再带回来给他——既不惹麻烦，又能一点点积攒资源。以后搭个窝、囤点吃的，说不定真能吸引其他小家伙主动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旧纸箱上。那是他前几天捡回来的，铺了层旧毛巾，原本想给忘忧当新窝，结果它睡了一晚就不去了，嫌太硬。可要是换个地方，摆在花园树下，旁边再放点吃剩的猫粮……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忘忧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翻身坐起，前爪搭上他膝盖，仰头“喵”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尾音还轻轻打着卷。

　　江眠低头看它，故意板起脸：“下次别偷我笔了，写作业要用。”

　　忘忧眨眨眼，毫不在意，尾巴却卷着他手指绕了一圈，动作亲昵而固执。

　　“那你去外面偷点有用的。”他点了点它鼻尖，语气松了下来，“训练场后面的废弃零件，没人要的旧电池，窗台上干枯的盆栽土……都能拿。但记住，只许拿没人管的东西，听见没？”

　　忘忧歪头听着，耳朵轻轻转动，像是在分辨重点。

　　“而且，”江眠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认真，“拿回来之后，别光自己乐。要是以后还有别的小家伙在，你也得让它们知道——这不是抢，是分享。”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怪。跟一只猫讲“分享”？可话出口那一瞬，他又觉得一点都不荒唐。

　　因为他看见忘忧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饿了要吃的那种亮，也不是玩疯了的那种亮，是一种……像是被托付了什么事的亮。

　　它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然后迈开小短腿，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眠明白它的意思。

　　它想去试试。

　　“不行。”他伸手把它捞回来，按在腿上，“还不到时候。”

　　忘忧不满地甩着尾巴，爪子扒拉他手背，眼神里透着急切，像在抗议。

　　“急什么。”江眠揉着它后颈的软毛，语气懒洋洋的，“先摸个鱼。”

　　小猫顿时不动了。耳朵贴平，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身子瘫在他掌心里，像块晒化了的黄油，呼噜声瞬间响起，绵长而满足。

　　江眠望着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楼下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串，有学生背着包匆匆走过。校园方向传来早锻炼的广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太好的老收音机。

　　他知道，今天还得去上课。周焰那群人肯定又会在训练场等着看笑话，导师也会照例提醒他“考虑更换命宠”。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和忘忧已经开始走一条没人走过、也没人看懂的路。

　　这条路不靠吼，不靠打，也不靠别人认可。

　　它靠的是一个转圈，一次蹭手，一支被人丢在角落的荧光笔。

　　江眠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四脚朝天、呼噜震天的忘忧，忽然觉得，挺好的。

　　至少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节奏。

　　他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忘忧脊背滑下去，从脖颈到尾尖，动作轻缓。忘忧舒服得直抖耳朵，尾巴尖儿勾着他小指，一圈又一圈。

　　阳光移到了床尾，照出地板上一道斜斜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悠悠打转。江眠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想好了第一步。

　　不去训练场，也不去教室。趁着上午没课，带它去校园花园转转。那里有麻雀、野猫、墙角的老鼠洞，还有几棵常年没人管的桂花树。先让它熟悉环境，看看哪些东西是“可以拿的”，顺便……观察有没有谁对它不躲不跑。

　　他伸手把工装裤口袋里的零钱倒出来数了数，三枚铜币，两张旧餐券。够换一小袋猫粮，再买点干鱼条当奖励。

　　“等到了那儿，”他低声说，像是在跟忘忧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就按我说的做。看到闲置的东西，悄悄拿，回来转一圈，我就给你吃的。要是有别的小动物在，你也别吓它们，慢慢来。”

　　忘忧没睁眼，只是尾巴轻轻拍了他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啰嗦。”

　　江眠笑了笑，把铜币塞回口袋，另一只手仍放在它肚子上。它呼噜声很稳，呼吸一起一伏，像台老旧但可靠的小机器。

　　他知道，这不会是一蹴而就的事。也许第一次出去它会紧张，也许有人发现它偷东西会骂，也许好几天都遇不上一个愿意靠近的生灵。

　　可那又怎样？

　　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抬头看了眼挂钟。七点四十二分。离第一节课还有十八分钟。

　　他没动，也没起身收拾书包。肩头的忘忧睡得正香，阳光照在它毛尖上，泛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眠把手收回来，轻轻环住它，下巴抵在它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