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无声开启。没有风，没有光影变化，仿佛那扇门本就是虚设的，一个身影便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相对明亮些的光线。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无任何纹饰的马褂，脚下是千层底的黑布鞋。衣着普通得近乎寒酸，与这醉仙楼雅间的格调格格不入。但他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块磁石，瞬间吸走了室内所有的声响与气息。连刘掌柜脸上那圆滑世故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敬畏的恭谨。
林青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来人的脸上。那是一张清癯、略显苍白的面容，五官端正，但线条过于分明，透着一种难以亲近的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微陷，瞳孔颜色极深，近乎纯黑，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被他目光扫过，林青河感到眉心魂伤处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被冰冷羽毛拂过的刺痛，体内那股奇异的“平衡”之力也微微波动了一下，生出本能的戒备。
这就是“墨先生”。没有想象中的邪气外露，也没有高深莫测的仙风道骨，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因而显得格外危险的冷漠。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生气，却又与周围环境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仿佛他本就是这个冰冷、计算、利益交换的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是其更深处、更晦暗的核心。
“墨先生，您来了。”刘掌柜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侧身让出主位，“快请上坐。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青河，林小兄弟。东西，就是他取回来的。”
墨先生没有看刘掌柜，目光自进门起，就落在了林青河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实质般的重量，缓缓扫过林青河的眉眼、气色，尤其是停留在他颈间那串五帝钱和腰间隐隐露出轮廓的老剪刀上片刻。被这样的目光审视，林青河感觉像被剥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迎上对方的目光，尽管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东西。”墨先生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语速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林青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刘掌柜一眼。刘掌柜连忙使眼色，示意他快说。
“东西没带。”林青河收回目光，看向墨先生，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想先听听，墨先生打算如何‘处置’这几样东西，又能出什么价码。”
此话一出，刘掌柜脸色微变，似乎想打圆场。墨先生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更幽暗了一分。他缓缓走到空着的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伸出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光滑的红木表面。
“处置？”墨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刘掌柜说，你懂些规矩。看来，你懂的规矩，和我要的规矩，不太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青河脸上：“我验货，出价。你交货，收钱。银货两讫，各不相欠。这就是规矩。至于东西如何处置，与你何干？”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那不是商量的口吻，是陈述事实。
林青河心头一紧，知道碰上了硬茬。对方根本不屑于解释，也无意谈条件，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和隐隐的怒气，道：“墨先生见谅。并非我不懂规矩，只是那几样东西，戾气深重，牵扯甚广。我冒险取回，也沾了因果。若不问清楚去处，心中难安。若墨先生只是寻常收藏把玩，恐怕……难以镇住其凶性，反受其害。到时，因果恐怕还要算我一份。”
他这番话，半是试探，半是实话。也隐含着一丝威胁——你若镇不住，出事别赖我。
墨先生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
“因果？”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某种陈年旧酒的余味，“这世上的因果，若能算得清，也就没那么多人枉死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楼下熙攘的街景，缓缓道：“你既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那几样东西，于我而言，是‘材料’，是‘标本’，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我要的，是附着其上的‘故事’，是沉淀其中的‘怨念’，是那场荒唐冥婚背后，扭曲的人心与不甘的魂魄碰撞出的、最纯粹的‘阴’与‘煞’。这些东西，在你们手里是祸害，在我手里，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助我窥见天地间，更深邃的奥秘。”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林青河：“至于镇不镇得住……年轻人，你太高看那点怨气了，也太小看我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林青河突然感到室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不是实际的寒冷，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更深沉的阴冷。墨先生身上那股奇异而矛盾的“场”似乎活跃了起来，不再是黑洞般的吞噬，而是散发出一种冰冷、沉凝、仿佛蕴含着无尽知识与危险的气息。桌面上，那几碟凉菜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刘掌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林青河颈间的五帝钱传来一阵清晰的、示警般的温热感。他体内那股“平衡”之力也自行加速运转，抵抗着这股无形的压力。他这才骇然发现，这位墨先生，恐怕根本不是刘掌柜口中简单的“古玩商人”！对方对阴气、怨念的掌控和运用，早已超出他的理解范畴！这是一个真正的、行走在黑暗边缘的“修行者”，其道行深不可测！
“现在，”墨先生重新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青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威压从未发生过，“可以让我验货了吗？或者，你改变主意，不想交易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青河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不交易？恐怕没那么容易走出这个门。而且，对方展现出的实力和目的，虽然令人心悸，却也证实了他确实有能力“处理”那些阴物。留在他手里，或许真的是个定时炸弹。
“东西在铺子里。”林青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若墨先生诚心要，我可回去取来。但价钱……”
“带路。”墨先生打断他，直接站起身，显然不打算继续在酒楼里谈价钱，“价钱，看过东西再说。”
刘掌柜连忙跟着起身，脸上笑容有些勉强：“墨先生，林小兄弟，我……”
“你留下。”墨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刘掌柜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先生和林青河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下楼，走出醉仙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惨淡，街上人声嘈杂。墨先生走在林青河身侧半步的位置，步履从容，与周围的环境既融合又疏离。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去看货的普通客人。
但林青河能感觉到，周围路过的人，似乎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们一些，不是明显的闪躲，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不愿靠近的气场排斥。连街边撒欢的野狗，在墨先生经过时，都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开。
一路无话，回到香烛铺。
推开虚掩的铺门，熟悉的、混合着香烛和陈旧气息的空气涌来。墨先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扫过铺子里的每一处角落——货架，柜台，八仙桌，墙上的纸人纸马，门楣上贴着的、已悄然自燃了一小半的预警符灰烬……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旧背篓上。背篓静静放在那里，上面盖着杂物，但那股甜腻阴寒的气息，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就是那个。”林青河指了指背篓。
墨先生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走在铺子的木地板上，却让林青河感觉整个铺子的气息都随之微微震荡。他走到背篓前，没有动手去翻，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背篓凌空一抓。
霎时间，那三样用布包裹的阴物——银簪、香囊、《冥婚礼书》——竟自行从杂物下飞出，悬浮在半空中！包裹的布层自动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银簪锈迹斑斑，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香囊颜色晦暗，鸳鸯图案模糊。而那本《冥婚礼书》更是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快速翻页，停在最后那几页墨迹淋漓、字迹扭曲处，书页上仿佛有暗红色的光影扭曲闪烁，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怨毒与悲泣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