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青河像是把自己钉在了香烛铺里。铺门虚掩,挂上“歇业”的木牌,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嚣与窥探。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里间床上,裹着厚厚的旧被褥,就着床头袅袅不绝的安魂香烟气,一遍又一遍地引导体内那股奇异的“平衡”之力,缓慢冲刷、滋养着魂魄深处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
药力带来的“续命”效果是明显的,但修复的过程却痛苦而缓慢。如同用粗钝的锉刀,一点点打磨断裂后又勉强粘合的朽木。每一次气息运转,都能清晰感知到魂伤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酸涩麻痛,以及那一点点、极其艰难生长弥合着的“新肉”。精力恢复了些,至少不再动辄眼前发黑、虚汗淋漓,能勉强维持日常活动。脸色依旧苍白,但少了那种将死之人的灰败。眉心的隐痛成了背景音,虽未消失,但已被习惯。
变化最显著的,是他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那冰火交织后达成的脆弱“平衡”,仿佛在他感官之外,又打开了一扇模糊的窗。即使闭着眼,他也能隐约“感觉”到铺子里气息的流动与分布。门口涌进的、属于街市的杂乱阳气;货架上香烛纸马散发的、陈旧的“物”气与微弱愿力;墙角背篓里,那几样阴物持续散发的、甜腻阴寒的“死”气,如同墨水滴入清水,不断试图侵蚀周围,却被铺子本身某种无形的东西(或许是常年积累的香火愿力,或许是他自身刚刚稳固的气场)阻挡、消磨,其扩散范围似乎比刚带回时缩小了一圈。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些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声音”——不是实际的声响,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意念的余波。比如偶尔路过铺门、心怀强烈祈愿或恐惧的香客,会留下一丝淡淡的、或焦虑或悲切的“痕迹”;比如夜深人静时,远处青溪河方向,隐隐传来的、仿佛无数细碎呜咽汇聚成的、沉重的水流“叹息”。
这种感知并不清晰,时有时无,且极其耗费心神,稍一久留,便会引发魂伤隐痛。但他知道,这或许是魂魄创伤在特殊药力作用下,产生的某种异变,也可能是他行走在这条“路”上,必然要发展出的“能力”之一。爷爷笔记里提过类似状态,称之为“灵觉初开”或“阴眼将成”,是魂魄与天地间“阴”、“阳”、“灵”等细微能量产生初步共鸣的表现。有利有弊,能提前感知危险,却也更容易被邪祟阴气侵扰,心神不宁。
他小心地控制着这种感知,不过度深入,只将其作为一种被动的预警。大部分时间,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静坐养伤,和翻阅爷爷的私密笔记上。
笔记里关于处理阴邪器物、应对厉魄怨灵的内容,他反复研读。那些或焚烧、或深埋、或以符咒镇封、或送入寺庙道观请高功法师超度的法门,大多需要特定材料、时辰、场地,甚至需要不低的道行配合。以他目前状况,无一能够独立完成。至于柳庄那种明显已成气候、且带有明确“索债”目标的厉魄,笔记里更是语焉不详,只提到“怨念深重,纠缠难解,需寻其执念根源,或以至亲血脉、生前珍爱之物为引,尝试化解,或请法力高深者强行镇送,然风险极大”。
执念根源?《冥婚礼书》、银簪、香囊,恐怕就是其执念所系。至亲血脉?柳三槐一家早已死绝败落。生前珍爱之物?或许就是这几样东西。但如何“化解”?强行镇送?他现在连靠近柳庄都做不到。
笔记最后,关于“养鬼”、“炼煞”等邪术,只有寥寥数语,充满了警告与厌恶,提及这类人多行踪诡秘,手段阴毒,常以生灵或阴魂为材料,修炼邪法,或驱使鬼物牟利,为正道所不容,遇之需万分警惕,不可轻信,亦不可轻易结仇。
这让他对刘掌柜口中那位“识货”的买家,更加戒备。对方收集这类阴邪之物,目的绝不单纯。赴约,风险难以估量。
但不去呢?阴物留在手里,如同定时炸弹。柳庄厉魄的威胁日益逼近,小娟被牵连就是明证。他自己魂伤未愈,需要时间,也需要可能从交易中获得的资源或信息。而且,他也想亲眼看看,这隐藏在青溪县暗处、收集阴物的,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天清晨,林青河结束了最后一轮子夜静坐。魂伤的修复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慢。那道“伤口”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剧烈渗漏“生机”,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由药力和他自身元气凝结的“痂”。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稳固,距离真正愈合,还差得远。但至少,他感觉手脚有了些力气,头脑也清晰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脱感。
他下床,用冷水洗漱,换上一身相对干净、但依旧普通的旧衣。将那五枚五帝钱用红绳串了,贴身挂在颈间。温润平和的气息透过皮肤传来,让他心神稍定。又将那柄老剪刀别在腰间。最后,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背篓。
犹豫片刻,他没有将阴物包袱取出。此去吉凶难料,东西带在身上,万一有变,反成累赘。留在铺子里,有他布置的简单屏障和五帝钱的气息镇守,加上铺子本身的“场”,暂时应该无碍。而且,不带东西,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试探,看看那“买家”和刘掌柜,究竟更在意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八仙桌旁,摊开一张黄裱纸,用朱砂笔,以此刻相对沉稳的心神,认真画了一道“六甲护身符”和一道简易的“预警符”。护身符折好贴身放着,预警符则贴在铺门内侧的门楣上。若有不属于他的、带有明显恶意或阴气的“东西”闯入,此符会轻微自燃示警——虽然效果微弱,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近午时。
该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铺门。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年节最后一点余韵尚未散尽。他回身锁好门,将“歇业”的牌子翻过来,露出“营业”二字——算是做个样子,也告诉可能来的“客人”,铺主暂离。
然后,他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朝着城南的醉仙楼走去。
脚步依旧不算稳健,但已能正常行走。魂伤隐痛如影随形,但对行动影响不大。他刻意调整着呼吸,收敛着那刚刚开启、还不受控的“灵觉”,尽量像一个最普通的、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沉默地走在青溪县熟悉的街道上。
醉仙楼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平日里宾客盈门,很是热闹。林青河从未进去过,只在外面路过。此刻站在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看着里面隐约的喧嚣和飘出的酒菜香气,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隔阂与不适。这里是他熟悉又陌生的“人间”繁华之所,却即将成为他与某个隐藏于黑暗中的未知存在会面的地点。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浓烈的酒肉气味和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一个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客官几位?可有预定?”
“听雨轩,刘掌柜定的位子。”林青河低声道。
伙计脸上的笑容立刻更恭敬了些:“原来是刘掌柜的客人,请随我来,二楼雅间。”
伙计引着他,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雕花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安静了许多,是一个个用屏风或珠帘隔开的雅间。伙计走到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挂着“听雨轩”木牌的雕花木门前,轻轻叩了叩,然后推开:“刘掌柜,您的客人到了。”
林青河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布置清雅,临窗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一壶酒。窗子开着一条缝,能看见楼下街景。刘掌柜已经坐在了主位,正自斟自饮,见他进来,立刻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站起身:“林小兄弟来了,快请坐,请坐。”
林青河目光飞快扫过室内。除了刘掌柜,并无他人。那所谓的“买家”,还没到。
他在刘掌柜对面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面朝着窗。这个位置让他略感不安,但既来之,则安之。
“林小兄弟真是守时。”刘掌柜亲自给他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来,先喝杯酒,暖暖身子。这醉仙楼的‘春风醉’,可是本地一绝。”
“谢刘掌柜,我不善饮酒。”林青河将酒杯轻轻推开,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掌柜,“您说的那位……客人,还没到?”
“莫急,莫急。”刘掌柜自己呷了一口酒,脸上笑容不变,“贵人嘛,总是要晚到些,才显得有分量。咱们先聊聊。”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东西,带来了吗?”
林青河摇摇头:“没有。我想先见见人,谈谈再说。”
刘掌柜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
“也好,谨慎点没错。”刘掌柜点点头,“不过,林小兄弟,待会儿见了人,可要放机灵些。那位……脾气有些古怪,不喜人多话,也不喜人试探。你只需回答他的问题,他要看东西,你便给他看。成与不成,价钱几何,他说了算。明白吗?”
林青河不置可否,只是问道:“刘掌柜,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具体名号,我也不知。只知姓墨,行里的都称他‘墨先生’。常年做古玩生意,尤其喜好收集些……有年头、有故事的老物件。在这行当里,是真正顶尖的人物,眼力毒,路子野,出价也大方。但,”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切记,只看东西,谈价钱,莫问来路,莫探根底。这位墨先生,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
墨先生?林青河记下这个名字。行里顶尖,喜好收集“有故事的老物件”,这描述本身就透着诡异。恐怕收集的不止是古董,更是附着其上的阴怨、煞气,甚至……魂魄?
他正想再问,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仿佛门本就该在此时开启。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