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穿透窗缝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将林青河俯身临摹符箓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拉长,仿佛另一个焦灼不安的灵魂。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手指因为长时间悬腕和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本用朱砂绘制的符箓册子摊在面前,翻在“阳火镇煞符”那一页。朱砂的纹路繁复得令人目眩,线条的转折、连接、轻重缓急,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和……某种沉重的东西。他试图记忆、理解,甚至用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膜。那些火焰纹、云雷纹、镇字符文,单独看似乎能懂,一旦组合起来,就变成了一团充满压迫感的、冰冷燃烧的火焰图腾,多看几眼,甚至会觉得头晕眼花,心神不宁。
“需施术者精血为媒,慎用。”爷爷的警告字字千钧。精血是什么?指尖血?心头血?怎么取?取了之后画符,画完之后呢?如何“以雷击桃木为引”?又如何用那块冰凉的“寒阴石”“调和”?册子上语焉不详,或许在爷爷看来,这些都是“基础”,不言自明。可对林青河而言,每一步都是天堑。
他烦躁地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雪下得更密了,簌簌地落在瓦上、地上,给漆黑的老街覆上一层薄薄的、惨淡的白。寂静的雪夜本该让人心安,但他只觉得那寂静深处,藏着更多无声的涌动。孙老憨投河的那片水面,此刻是否也飘着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入那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寒意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用油纸和厚布重重包裹的湿钱贴身放着,隔着衣物,依旧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阴冷,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它不再有灼烫的异动,但这种恒常的冰冷,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仿佛一个沉默的监视者,或者一个冰冷的倒计时。
必须加快速度。不能再这样闭门造车。
林青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八仙桌旁,再次拿出了那本阴德账。他想再看看爷爷关于“周氏旧债”的记录,或许有遗漏的细节。
账本入手,他立刻感到了一丝不同。
比之前更沉了。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物理上的沉重。仿佛里面的纸张吸饱了水分,或者被灌注了铅。
他心中一跳,小心地翻开属于他的那一页。
“丙午年正月初四,晨,青溪河湾,目击孙氏憨投河,入水寻之无果。孙氏憨或为‘周氏旧债’牵连,遭‘水引’而殁。此事因果愈深,牵连生魂,凶险倍增。阴德:再扣拾。”
这行记录依旧在那里,墨迹似乎比昨晚看到时,颜色更深了些,微微晕开,带着一种潮湿的质感,仿佛刚刚写就,又像是被水汽浸润过。
而在“再扣拾”这三个字的下方,原本的空白处,又多了几行新的、颜色极淡、近乎灰色的字迹。这字迹不再是爷爷的笔迹,而是一种更扭曲、更断续、仿佛用极细的笔尖颤抖着划出来的痕迹,墨色淡得几乎要与泛黄的纸页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青河凑近煤油灯,几乎将脸贴到纸面上,才勉强辨认出那些断续的字:
“负……十五……阴债缠身……水厄渐近……”
“三日……若……无解……或……有血光……”
“……渡口……旧地……或见……痕……”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淡得几乎消失。
林青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爷爷的提示!这账本……自己在“说话”?或者说,是某种基于“阴德”规则自动显现的“判词”?
“负十五……阴债缠身……水厄渐近……”这是对他目前处境的直接描述和警告。阴德为负,便是“阴债缠身”,而“水厄”显然指代河里那对父子水鬼的威胁正在逼近。
“三日……若……无解……或……有血光……”这是赤裸裸的死亡预告!三天!如果三天内找不到解决“周氏旧债”的办法,他可能会有血光之灾,甚至……殒命!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三天!调查一桩二三十年前、知情者或死或痴的悬案,还要应对随时可能索命的凶戾水鬼,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最后那断续的提示,给了他一丝微弱的、也可能是更危险的方向:“……渡口……旧地……或见……痕……”
渡口旧地!是指当年周满仓父子出事的“老渡口”?那里可能还留有“痕迹”?什么样的痕迹?是当年事故的线索,还是……水鬼活动的痕迹?
去,还是不去?
账本的警告和死亡预告,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冒险探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账本既然给出了“渡口”这个地点,或许就意味着,那里是“三日之限”内,唯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所在。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雪夜。现在去?不,太危险了。雪夜、河边、渡口,本身就是极阴的配置,加上他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前往,与送死无异。而且,他需要准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灯下。既然决定要去渡口,就必须做足准备。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关于夜间探查水边凶地需要注意的事项?有没有简单的、他现在可能用得上的防身或预警手段?
他快速翻阅着那本私密笔记,跳过复杂的符咒和阵法,寻找那些相对简单、材料易得的民间土法或禁忌。很快,他找到几条:
“夜行水边,忌独行,忌赤足,忌言语喧哗。可佩艾草,或携硫磺少许。”艾草铺子里有端午剩下的,干透了。硫磺也有,少量。
“若感阴气袭体,周身发冷,可咬破舌尖,喷出舌尖阳血,或急速诵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圣号,可暂辟寻常秽物。”这是拼命的手段了。
“入凶煞之地前,可于周身撒一圈糯米,或画石灰线,可暂阻低等阴物近身。然遇凶戾者,效果甚微,不可全恃。”糯米有,石灰没有,但香灰或许可以替代?爷爷似乎提过香灰也有净化的作用。
“若见水中有异影、异光,或闻莫名哭泣、呼唤,切莫应答,切莫直视过久,速离水边,勿回头。”这条他记下了。
“携带铁器,尤以老旧、见过血(煞气重)者为佳,可壮胆气,略阻阴祟。”爷爷那把刃口发黑的老剪刀,应该符合。
他还找到一种简单的“预警”方法:取公鸡血(或朱砂兑雄黄酒)混合,点在自己眉心、双手掌心、双脚脚心,谓之“封住七窍要害之气”,可在一段时间内对阴气靠近产生灼热或刺痛感作为预警。但公鸡血现在没有,朱砂和雄黄倒是有一些,酒也有劣质白酒。可以试试。
林青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这些零碎的方法牢牢记在心里,并立刻开始准备。他翻找出干艾草搓成小束塞进衣袋,用小布包装了一点硫磺粉和香灰。将朱砂粉末与雄黄粉混合,倒入一点点白酒,调成粘稠的暗红色糊状,忍着刺鼻的气味,小心地点在自己的眉心、掌心。脚心不便,他脱了鞋袜,也各自点了一点。糊状物很快干涸,留下五个暗红色的圆点,皮肤传来微微的、持续的温热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有效。
最后,他将爷爷那把老剪刀揣进怀里,雷击桃木和寒阴石也用布包了背在身上——虽然不会用,但带着或许能壮胆,或者……在绝境中搏一把。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雪似乎小了些,但窗外一片惨白,寂静得可怕。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让他昏昏沉沉,但他不敢睡。他坐在灯下,握着剪刀,眼睛死死盯着门板和窗户,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煤油灯的火苗忽然“噗”地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光芒骤然亮了一瞬,又恢复原状。
就在这光芒明灭的瞬间,林青河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心中警铃大作,想咬舌尖,想站起来活动,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眼前的灯光开始模糊、旋转,耳边似乎响起极其微弱、缥缈的……水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孩童的呜咽?
不……不能睡……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他做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没有色彩,只有一片晃动的、浑浊的暗绿色,像是透过荡漾的水面看出去。冰冷的窒息感紧紧包裹着他。视线的前方,一个矮小的、模糊的孩童背影,正朝着更深、更暗的水下沉去,小手无力地向上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而在孩童下方更深处的水底,一个扭曲的、成人的黑影正张着双臂,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托举。
水声隆隆,夹杂着一个成年男子嘶哑、断续、充满无尽悲怆与怨恨的呼喊,那呼喊似乎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不是通过耳朵:
“……水……生……我儿……回来……”
“……渡……口……等……你……”
“……害……我们……的……偿……命……”
最后一个“命”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意识上。
“嗬!”
林青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干爽内衣。他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煤油灯依旧亮着,火光平稳。铺子里一切如旧,安静,寒冷。
是梦。但太过真实。那溺水的冰冷,那孩童下沉的背影,那水底的黑影,还有那直接印入脑中的、充满怨恨的呼喊……尤其是“渡口”两个字!
账本的提示,和这个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噩梦,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老渡口。
他喘匀了气,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雪停了,世界一片寂静的苍白。
不能再等了。白天,至少比夜晚安全一些。他必须去老渡口看看。在“三日之限”的第一天。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艾草、硫磺香灰包、朱砂雄黄点、老剪刀、雷击桃木和寒阴石包袱、还有那枚贴身的湿钱。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轻轻拉开铺门。
凛冽的、带着雪后清冽和河水腥气的寒风,扑面而来。老街沉睡在雪被之下,无人早起。他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缩了缩脖子,将围巾拉高,低着头,朝着记忆里青溪河老渡口的方向,踏雪而行。
胸口的湿钱,随着他的脚步,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冰冷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