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河屏住呼吸,用木勺将这变得粘稠、颜色诡异的药液,缓缓搅拌了九圈。每搅拌一圈,药液的颜色就更沉稳一分,那复杂的气息也渐渐内敛、融合。
最后,他拿起那五枚涂抹了他鲜血的五帝钱,按照顺、康、雍、乾、嘉的顺序,依次放入药碗之中。铜钱沉入粘稠的药液,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与药液发生着微妙的反应。尤其是那枚雍正通宝,放入的瞬间,碗中药液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颜色中的暗金色泽似乎明亮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林青河已是大汗淋漓,虚脱般靠在椅背上,眼前阵阵发黑,魂伤的剧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脑子里搅动。但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还没到。必须立刻服下,配合子时静坐,引导药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分针,即将重合在子时的正中。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端起那碗颜色诡异、气息复杂的药液。碗触手温热,并不烫人。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碗凑到嘴边,仰头,将这粘稠、苦涩、腥咸、又带着一丝奇异清甜的药液,一口饮尽!
药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团冰火交织的岩浆!先是极致的阴寒,瞬间冻结了他的食管和胃部,让他几乎痉挛!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燥热,从胃里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冲突、交织,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撕成碎片!骨骼、经脉、五脏六腑,无一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魂伤处更像是有无数把钢刀在反复切割、搅拌!
“呃啊——!”
林青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点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这一刻被扯出了体外,在那冰火地狱中反复炙烤、冰冻、撕扯!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无数破碎、扭曲、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幻象碎片!耳边是无数尖啸、哭泣、嘶吼的杂音!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迸出血来,脑海中拼命回忆着陈先生所授的静坐法门和爷爷笔记里关于固魂的要诀。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强迫自己盘膝坐起(虽然坐得歪歪斜斜),双手掐了一个笨拙的、并不标准的手诀,抵在小腹丹田处。然后,他集中全部残存的心神,不再去对抗那体内肆虐的冰火痛苦,而是尝试引导、疏解。
想象眉心深处,那魂伤的核心,如同一个破损的、冰冷的水囊。想象那股从体内升腾起的、冰火冲突后渐渐融合成的、一股奇异而庞大的暖流(或者说,是一种包含着至阴与至阳特性的特殊“药力”),如同汩汩温泉,缓缓流向眉心,滋养、修补着那个破损的水囊。暖流所过之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并未消失,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机,疼痛中带着酥麻,毁灭中孕育着重生。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浑身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溢出混合着血丝的涎水。但他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引导着那股庞大的、桀骜不驯的药力,按照一个模糊的、本能的路径,在体内艰难运行,重点冲刷、滋养着魂魄创伤最重之处。
子时的更漏,似乎响过了。窗外的风声,屋内的死寂,怀中药瓶的冰冷,桌上阴物的寒意……所有的一切,都渐渐远去、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冰火交织的剧痛,和那一点点、极其缓慢却顽强地修复着魂伤的奇异暖流。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体内肆虐的冰火冲突终于开始渐渐平息,化作了两股温凉与温热的溪流,不再狂暴,而是绵绵不绝,持续不断地冲刷、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魂魄与身体。剧痛缓缓消退,变成了深沉的酸软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魂伤处那时刻存在的、撕裂般的钝痛,却明显减轻了许多,仿佛破损的水囊被暂时修补,虽未痊愈,但已不再剧烈漏水。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黎明天际那第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灰色光线,勾勒出铺子里熟悉的轮廓。
他还活着。药,似乎起效了。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无力,但那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麻木感减轻了。他慢慢松开掐诀的手,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衣服早已被冷汗、血污浸得透湿,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浓烈的药味、血腥味和汗味。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虚弱到极点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倒下、魂魄离体的濒死感。
他挣扎着,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桌边,看向那个空了的药碗。碗底残留着一些墨黑粘稠的药渣,和那五枚颜色似乎更加温润、但表面蒙上了一层暗沉光泽的五帝钱。
他小心地将五帝钱取出,用无根水洗净,擦干。入手依旧温润,但那种与他血脉相连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握在手中,魂伤处的隐痛仿佛又被安抚了一丝。
他将其余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将那三样阴物重新用布包好,远远放在墙角。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里间床边,甚至来不及脱掉湿冷的衣物,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疲惫吞没。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沉、修复性的黑暗。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林青河,在经历了九死一生、凑齐药引、服下虎狼之药后,终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为自己强行续上了一线摇摇欲坠、却至关重要的生机。
路,还未完。伤,亦未愈。但至少,他挣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