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河是被冻醒的。不是窗外透进的晨寒,而是从骨头缝里、魂魄深处渗出来的,那种药力过后、劫后余生的虚脱带来的冰冷。他睁开眼,望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意识缓慢地从那修复性的、近乎死亡的沉睡中浮起。身体像一具被掏空后又胡乱填塞了棉絮的皮囊,沉重,酸软,使不上力,但不再有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架、魂魄离体的濒死感。魂伤处那时刻存在的、撕裂般的钝痛,减轻了大半,变成了隐隐的、深沉的闷痛,如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虽痛,但已知晓它在缓慢地生长、弥合。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能动了,虽然依旧无力。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头。身上那套被冷汗、血污、药渍浸透的衣物,早已半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他皱了皱眉,强撑着下床,从墙角水缸里舀出小半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用破布巾蘸着,一点点擦拭脸上、颈间的污秽。冰冷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擦洗时,他留意着自己的身体。皮肤依旧苍白,但少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窝深陷,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清亮了一点点,虽然仍布满血丝。最明显的变化是呼吸,不再像破风箱般吃力,虽然依旧气短,但能吸得深一些了。魂伤带来的那种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的昏沉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思考时不再觉得脑仁针刺般疼痛。
药,确实起了效。陈先生的方子,以霸道对冲霸道,以那三样凶险奇诡的药引,强行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魂魄,并开始滋养修复。但这只是开始,是强行续命。距离真正痊愈,还差得远。而且,这药方似乎也留下了点什么——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与火交织后的奇异“底子”,不完全是阳气,也不完全是阴气,更像是一种经过剧烈冲突后达成的、脆弱的平衡,这平衡支撑着他残破的魂魄,却也让他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或者说,诡异了。
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铺子里不同角落的气息差异。门口方向,透着外界人间的杂乱与微弱阳气;摆放香烛纸马的货架区域,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纸墨和陈旧气息;而墙角那个放着从柳庄带回的阴物包袱的位置,则像一个小小的、不断散发着甜腻阴寒的冰窟,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到丝丝缕缕的寒意试图渗透过来,只是被铺子里原本的香火气和某种无形的东西(或许是他刚刚稳固些的魂魄场?)阻挡了大半。
还有,他发现自己对那五枚五帝钱的感应,清晰了许多。它们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即使不拿在手里,他也能隐约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温润而坚定的、带着他自身血脉气息的平和场域,这场域似乎与体内那股奇异的“平衡”隐隐呼应,共同构成了他此刻脆弱但真实存在的“屏障”。
他拿起那枚雍正通宝,握在掌心。铜钱温润,内部那股平和之气缓缓流转,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魂伤处的闷痛似乎又被抚平了一丝。这钱,经过药力和他鲜血的“炼”化,似乎真的成了与他性命相关的一件“护身之物”。
他小心地将五帝钱重新收好。然后,目光转向墙角那个阴物包袱。刘掌柜的话在耳边回响:“戾气深重,需尽快处置,不可久留身边。”还有账本的警告:“厉魄记恨,祸患暗藏。”
这些东西,不能一直放在铺子里。必须尽快处理掉。但怎么处理?送还给刘掌柜?他未必肯收,就算收了,恐怕也会惹来新的麻烦。自己设法销毁?爷爷笔记里提到过几种处理阴邪器物的方法,或深埋,或焚化,或镇于特殊之地,但都需要特定条件和手法,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行事,恐怕会再次引火烧身。
或许……可以问问陈先生?他见识多,或许有稳妥的办法。而且,那块暖玉,也该还了。
想到陈先生,林青河摸了摸怀里。暖玉不在,昨夜配药前似乎放在了桌上。他走到外间八仙桌旁,在散乱的药瓶、瓷碗和杂物中,找到了那块温润的椭圆形石头。入手,暖玉的温度比之前低了许多,内部星沙般的光点流动也极其缓慢,几乎停滞,玉身表面似乎多了几道极细的、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裂纹。为了护他去砖窑取露,又助他稳定配药时的心神,这块玉损耗不小。
他心中涌起一丝感激和歉疚。将暖玉小心揣好,他又看了一眼墙角的阴物包袱,下定决心,等体力再恢复些,能走到陈先生那间小屋,就去一趟。还玉,也问问处理阴物的法子。
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他走到后院小厨房,灶是冷的,缸里水也结了冰。他砸开冰,舀了半瓢冰水,就着昨天剩下的一点冷硬的饼子,艰难地咽了下去。冰冷粗糙的食物下肚,带来肠胃的不适,但也补充了些许热量。
吃完东西,他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他走回铺子,将门板完全敞开,让冬日上午稀薄但真实的阳光照进来。然后,他搬了把小凳,坐在门口阳光能照到的地方,闭上眼睛,尝试按照爷爷笔记里那简陋的“养魂”法,引导体内那股奇异的“平衡”之力,配合阳光的微末阳气,缓缓滋养魂魄。
这一次,静坐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强行收束散乱的心神,对抗剧痛,效果微乎其微。而此刻,他能隐约“内视”到魂魄伤处那破损的、但已被药力初步粘合修补的状态,也能引导体内那股冰火交织后的奇异暖流,如同溪水般,缓缓冲刷、浸润伤处。过程依旧缓慢,但方向明确,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生机,正在那破损之处艰难地萌发、生长。
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起来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就这样坐着,沉浸在缓慢的修复与对外界气息的微妙感知中,浑然忘了时间。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铺子前停下,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林大哥!林大哥你在吗?”
林青河睁开眼,看到小娟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之前他给的那个红布符袋,符袋看起来灰扑扑的,失去了光泽。
“小娟?怎么了?”林青河站起身,问道。他注意到小娟眉心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黑气,眼神惊恐不安。
“林大哥,我、我又做噩梦了!比之前还吓人!”小娟快步走进来,声音发抖,“就昨晚!梦见……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看不见脸的女人,站在我床前哭,说要我帮她找东西……我吓得醒过来,就看见、看见墙角好像有个黑影,一闪就不见了!我吓得一夜没敢睡!早上起来,发现你给的符袋,颜色都变了!林大哥,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又来了?它、它是不是缠上我了?”
林青河心头一沉。他接过那个符袋,入手一片冰凉,原本应该有的、微弱的朱砂与桃木的辟邪气息几乎消散殆尽,反而沾染了一丝极淡的、甜腻阴寒的味道——这味道,与他从柳庄带回来的阴物气息,竟有几分隐约的相似!难道……
他看向小娟,问道:“你这几天,有没有再去过城西河边?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红色的,老旧的,女人的东西?”
小娟茫然摇头:“没有啊,我娘不让我再去那边。我就在家帮工,哪儿也没去……特别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什么,“啊!昨天下午,我去给街口的裁缝铺送零活,回来的时候,在街角垃圾堆旁边,看到半截褪了色的红头绳,看着挺旧,但样式有点特别,我、我就捡起来看了看,觉得晦气,又扔回去了……难道是因为这个?”
红头绳?林青河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似乎不像是什么强大的阴物媒介。但小娟身上的气息和符袋的变化,显示她确实再次被阴秽缠上,而且这次的“东西”,恐怕比之前河边那无意识的游魂要厉害,也更有目的性——“穿红衣服”、“看不见脸”、“哭”、“找东西”……
“红衣”、“找东西”……他猛地想起柳庄那本《冥婚礼书》,和那几样“新妇”遗物。难道,是那宅子里的“厉魄”,因为自己取走了东西,记恨在心,不仅盯上了自己,还因为某种缘由(比如小娟体质偏阴,或那截红头绳无意中建立了某种微弱联系),也波及到了她?
这个推测让他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柳庄那东西,凶戾程度远超寻常阴秽,连他都是侥幸逃脱。小娟一个普通姑娘,如何抵挡?
“小娟,你听我说。”林青河神色凝重,“你身上确实又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次可能比较麻烦。这符袋已经没用了。你这几天,绝对不要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晚上。尽量待在人多、光亮的地方。这包朱砂你拿着,”他从柜台下翻出仅剩的一点朱砂,用纸包了递给她,“回去掺一点在洗脸水里,早晚用这水擦擦额头和手心。我再给你画张符,你贴身带着。”
他找出最后一张小黄裱纸,用所剩无几的朱砂混了水,强忍着魂伤隐痛,集中精神,画了一道比之前给她的“护身符”更复杂些的“六甲镇煞符”。画完,他额头已见虚汗,但符成之时,笔尖隐约有一丝微弱的灵光流转——这是体内那股奇异“平衡”之力,和他对符箓理解加深的体现。
他将符折成三角形,用红绳穿了,递给小娟:“戴上,洗澡也别摘。记住我的话,尽量别落单。如果……如果情况更严重,或者又梦到那红衣女人,立刻来告诉我。”
小娟千恩万谢地接过符咒戴上,那符咒一贴身,她眉心的黑气似乎就淡了一点点,脸色也好转了些。她再三道谢,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送走小娟,林青河的心情更加沉重。柳庄的因果,似乎已经开始扩散,波及无辜。他必须尽快处理掉那些阴物,并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否则,不仅他自己,可能连累更多街坊。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近午时。体力恢复了些,但距离能走去陈先生的山脚小屋,还差得远。他决定,下午先试试看,能否走到城隍庙附近——那里香火旺,阳气足,或许能暂时压制一下铺子里阴物的气息,也让他自己沾点“人气”。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将阴物包袱用布又裹了几层,塞进一个旧背篓底层,上面盖上些杂物。然后,他锁好铺门,背起背篓,朝着城隍庙的方向,慢慢走去。
每一步依旧虚浮,魂伤的闷痛随着走动而隐隐发作。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平衡”之力,似乎在缓慢地运转,支撑着他,让他比昨天同期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
午后的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街上行人匆匆。林青河背着背篓,混在人群中,像无数为生计奔波的小贩中的一个。只是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楚与沉重,让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当他走到距离城隍庙还有一条街时,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带着精明市侩气息的声音:
“哟,这不是林小兄弟吗?这是去哪儿发财啊?”
林青河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永顺当的刘掌柜,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棉袍,手里提着个鸟笼,笼子里一只画眉跳上跳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地扫过他背上的旧背篓,和他依旧不佳、但明显比昨日多了丝生气的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