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合药
林青河冲出门洞的瞬间,身后那凄厉的哭泣声和甜腻腐败的气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截断,戛然而止。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的村道和寒风中回荡。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下脚步,只是凭着本能,朝着来时的方向,踉踉跄跄地、没命地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魂伤的剧痛在脱离阴宅范围后猛烈反扑,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离开柳庄!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那破败老宅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直到眼前出现了通往县城的、相对宽阔的土路,直到力竭摔倒在路旁的枯草丛中,他才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混合着灰尘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怀里的银簪、香囊,尤其是那本《冥婚礼书》,隔着衣物紧贴着皮肤,传来阵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如同三块寒冰,不断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凶险。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手忙脚乱地将这三样东西掏出来,用那块脏污的旧手帕又裹了几层,塞进布包最底层,这才感觉那蚀骨的阴寒稍微减弱了一丝。
他瘫在冰冷的草丛里,歇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他不敢在野外久留,尤其是入夜之后。必须尽快回到县城,回到相对“安全”的香烛铺。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体力彻底透支,魂伤在阴气冲击和剧烈奔跑后恶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头痛欲裂,视野模糊。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和对“五帝钱”的执念,一点点挪回了县城。当“林记香烛铺”那歪斜的招牌终于映入眼帘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上灯火阑珊。
他撞开门,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连点燃油灯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怀中那三样阴冷物件不断散发的寒意。
歇了不知多久,他才挣扎着爬到八仙桌旁,摸到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亮起,照亮了他苍白如鬼、布满污迹和冷汗的脸,也照亮了桌上那本深蓝色的阴德账。
他颤抖着手,翻开账本,找到自己的那一页。目光急切地扫过之前的记录,落在最后一行。在记录回水湾取鳖血的下方,果然又多了一行新的、墨迹似乎还带着一丝阴湿气息的字迹:
“丙午年正月十四,午后,冒险入柳庄凶宅,取‘冥婚礼书’等阴邪旧物,惊动宅中厉魄,险遭不测,仓皇逃脱。此举虽得刘氏所需之物,然擅动阴怨之器,引厉魄记恨,祸患暗藏。阴德:不加不减。”
“备注:所得阴物戾气深重,需尽快处置,不可久留身边。刘氏处五帝钱,可暂镇其煞,然非长久之计。你此番强行动用精气,魂伤愈重,已近油尽灯枯,七日之内,若不得陈先生方药救治,恐魂魄离散,神仙难救。切记,切记。”
不加不减。意料之中。这本就是一场交易,用冒险取物,换取五帝钱。只是这“厉魄记恨,祸患暗藏”和“七日之内,魂魄离散”的警告,像两把冰冷的铡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七天。他只有七天时间。必须立刻配齐药,开始治疗。
他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和魂魄深处撕裂般的痛楚。然后,他站起身,从布包里拿出那个装着老鳖血的小瓷瓶,和那个装着“向阳柏叶”的小布袋,放在桌上。又摸出怀里那三样用布层层包裹的阴冷物件——银簪、香囊、《冥婚礼书》,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将它们放在桌子另一角,尽量远离那两样药引。
接着,他找出那个装着陈石灰的小包,一个干净的陶碗,一把没用过的小木勺,还有那半壶剩下的烈酒。最后,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计算着时辰。子时将近,正是阴阳交替、服药疗伤的最佳时辰。
但他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五帝钱。必须立刻去永顺当,用这三样阴物,换回五帝钱。
他不敢耽搁,重新将那三样阴物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吹灭了油灯,拉开铺门,再次踏入寒冷的夜风中。
永顺当早已打烊,黑漆大门紧闭。林青河绕到侧面的小巷,用力拍打着那扇包着铁皮的小门。拍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警惕的问话:“谁?打烊了!”
“刘掌柜,是我,白天来问五帝钱的。东西,我取回来了。”林青河嘶哑着嗓子说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开锁的声音。小门拉开一条缝,刘掌柜那张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的脸露了出来,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林青河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在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眉宇间凝结的痛苦上停留了片刻。
“进来。”刘掌柜侧身让开。
林青河闪身进去。里面是当铺的后堂,同样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灰尘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麝香又像草药的古怪气味。
“东西呢?”刘掌柜关好门,转身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青河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方桌上,一层层打开。银簪、香囊、《冥婚礼书》,在昏黄的马灯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幽光,那股甜腻腐败的阴寒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刘掌柜的眼睛在看到那本《冥婚礼书》时,明显亮了一下。他走上前,没有用手去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副雪白的手套戴上,又拿起桌上一柄小小的、黄铜镶边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察看,尤其是那本书的封面和边缘。
看了半晌,他才直起身,摘下手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不错,是这几样东西。小兄弟果然有些本事,柳庄那地方,可不是谁都敢进,能囫囵个出来的。”
“五帝钱。”林青河没接他的话,直接伸出手,声音疲惫而坚决。
“放心,我刘某人说话算话。”刘掌柜走到墙角一个上锁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取出那个装着五枚铜钱的锦盒,递了过来。
林青河接过,打开盒子。五枚铜钱静静躺在红绒布上,顺、康、雍、乾、嘉,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熟坑光泽,尤其是那枚雍正通宝,入手竟有一股微弱的、平和的气息,稍稍驱散了他心头因接触阴物而起的寒意。
“钱货两讫。”林青河合上盒子,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小兄弟,”刘掌柜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深意的劝告,“看在你帮我取回东西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伤得不轻。那柳宅里的玩意儿,记仇。这几日,自己小心些。若是撑不住了,或许可以再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林青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便拉开门,迅速消失在门外寒冷的夜色中。
回到香烛铺,已近子时。林青河反锁好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五帝钱的锦盒,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他不敢休息,立刻开始准备配药。
他先走到后院,用陶盆接了小半盆屋檐上滴落的、冰凉的雪水——这是“无根水”。然后回到里间,将所有需要的东西在八仙桌上摆开:装着老鳖血的小瓷瓶、装着向阳柏叶的小布袋、装着五帝钱的锦盒、陈石灰、烈酒、干净陶碗、木勺、一根新的缝衣针(在烈酒中反复擦拭消毒,权当铜针),还有最后一个小瓷瓶,用来盛放最终调和的药液。
他强忍着魂伤剧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先点燃三炷安魂香插在桌角,袅袅青烟带来一丝镇定。然后,他按照陈先生所授步骤,开始配药。
第一步,处理五帝钱。他取出那五枚铜钱,依次放入烈酒中浸泡片刻,取出后用干净布擦干。然后,他用那根消过毒的缝衣针,刺破自己左手中指指尖,挤出五滴鲜血,分别涂抹在五枚铜钱的方孔位置。血珠迅速渗入铜钱表面的纹理,与原本的包浆混合,五枚铜钱似乎同时微微一震,散发出的那股温润平和气息中,多了一丝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弱的生机。
第二步,调制石灰水。他舀出约莫两钱陈石灰粉末,放入陶碗中,倒入少量无根雪水。石灰遇水嘶嘶作响,发热翻腾,待其初步沉淀。
第三步,处理柏叶。他从布袋中取出那七片依旧翠绿、但边缘微卷的“向阳柏叶”,用无根水轻轻冲洗掉表面的浮尘,然后放在干净的布上,用小木勺的背面,极其小心地将叶片捣碎,挤出墨绿色的、带着浓郁清苦气息的汁液,滴入另一个干净的小碗中。七片叶子,只得了小半勺碧绿的汁液。
第四步,混合。他舀起一小勺已经澄清的温热石灰水上清液,倒入一个最大的、用作药碗的干净陶碗中。然后,将捣碎的柏叶汁液缓缓倒入,与石灰水混合。碧绿的汁液与石灰水相遇,颜色迅速变成一种暗沉的灰绿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第五步,最关键的一步——加入老鳖血。他拿起那个小瓷瓶,拧开塞子。瓶底,那滴暗红近黑、带着奇异金芒的老鳖心头血,静静躺着。他用木勺的尖端,极其小心地,将这仅有的一滴血,刮取出来,滴入混合了柏叶汁的石灰水中。
“嗞……”
比上次更加轻微的声响。那滴血入水,并未立刻化开,而是像一颗有生命的墨珠,在灰绿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沉降,所过之处,液体的颜色迅速加深,变成一种近乎墨黑、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暗金与碧绿光泽的诡异颜色。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阴寒、精纯、燥热、清苦的复杂气息,从碗中升腾而起,并不刺鼻,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奇异力量。碗中药液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五彩斑斓的油膜般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