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的老街巷还沉浸在除夕守岁的疲惫与新春的倦懒里。鞭炮的红屑铺了满地,空气里残留着硫磺和年夜饭的气味,几家早起的店铺卸下半边门板,透出昏黄的光。
林青河站在“林记香烛铺”的柜台后,手里攥着一块褪了色的干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玻璃柜。柜子里,几捆红香,几沓黄纸,几对白烛,摆得整整齐齐,蒙着一层这个年纪的店铺该有的、擦不净的薄灰。铺子不大,进深窄,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塞满了各色纸扎和香烛元宝,光线晦暗,总有一股陈年纸张、廉价香精和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是爷爷留下的铺子。老人腊月廿三小年那晚去的,走得很突然,睡下就没再醒。医生说心梗。街坊们都说,林老爷子八十有三,这是喜丧。可林青河总觉得,爷爷那双总是半眯着、看人看事都透着股了然和倦怠的眼睛闭上的时候,似乎还留着点未尽的、沉甸甸的东西。
丧事办得简单,爷爷生前嘱咐过。来吊唁的人不多,多是老街旧邻,几个面生的远亲。倒是出殡那天,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干瘦得像根老竹竿的老头一直跟在队伍末尾。林青河认得他,是邻县一个很少露面的白事先生,姓陈,爷爷似乎跟他有点交情,但不多。
下葬,培土,仪式草草结束。人群散去时,陈先生慢吞吞走到林青河面前。他没说话,只是上下下地打量林青河,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估量一件老物件,或者验看一块木料的成色。看了很久,看得林青河浑身不自在,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深蓝粗布包着的、巴掌厚的册子,不由分说塞进林青河手里。
册子入手沉,布料油腻,带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枯涩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年线香燃尽后的冷灰味。
“你爷爷的阴德账,”陈先生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喉管里堵着沙,“以后,归你记。”
林青河一愣,下意识想推拒:“陈先生,这……我不懂这些,爷爷也没教过我……”
“不用你懂。”陈先生打断他,浑浊的眼珠定定看着他,“记就行了。遇事,翻翻。记好了,或许能保命。记差了……”
他话没说完,抬手指了指天。
那时是下午,冬日太阳泛着白,无精打采地挂在天边。但顺着陈先生枯瘦的手指看去,林青河注意到,东边天际,一弯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月亮轮廓,已经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账,得日日清,月月结。你爷爷……”陈先生顿了顿,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这笔账,糊涂了大半辈子,临了,总算清了零。到你手上,是正是负,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青河握着那本阴德账,站在爷爷新立的墓碑前,坟头土还湿润,心里空落落的,又莫名地发毛。他不懂什么阴德,爷爷生前是卖香烛纸钱的,偶尔也帮人看看日子,写写对联,最多是替一些信这个的老人“叫叫魂”,从没提过什么“阴德账”。这东西,听着就邪乎。
回到香烛铺,他把账本随手塞进了爷爷以前常坐的那张老旧八仙桌的抽屉里,锁上。眼不见,心不烦。他一个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广告公司干了两年,最后被裁员不得不回来接手这间半死不活铺子的现代青年,打心眼里抵触这些神神鬼鬼、虚头巴脑的老一套。
年关生意淡,尤其爷爷刚过世。初一上午,只来了两个老街坊,买了点过年祭祖的香烛,说了几句“节哀”、“铺子还得开下去”的客套话。午后,街上更静了。林青河索性关了半边店门,只留一条缝,自己窝在柜台后的老藤椅里,用手机刷着嘈杂的短视频,试图驱散满屋子的清冷和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过去的陈旧气息。
然而,爷爷的东西无处不在。那杆包了浆的黄铜烟袋还靠在墙角,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架子上那些纸人纸马,空洞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总在偷偷转换角度;甚至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也像是爷爷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林青河有些烦躁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冷清的街巷。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对面老宅的墙角阴影里,似乎蹲着个什么。
那老宅空了几年了,门窗破败。林青河凝神看去,阴影里,好像是一团更深的黑,轮廓模糊,大约有半人高,蜷缩着。是野猫?还是谁家丢的破包袱?
他正疑惑,那团黑影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湿漉漉的纸被揉捏的“窸窣”声,顺着清冷的空气,飘进了他的耳朵。
林青河心里莫名一紧。他想起爷爷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好像是关于年初一的——“大年初一,新气勃发,旧气蛰伏。但有些‘脏东西’,年关难过,喜欢蹭着新旧交替、人气涣散的时候,往阴影角落里缩……看见了,当没看见,别搭理,更别用手去指。太阳落山前,它自己会走。”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怪谈,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记了起来。
他慢慢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边,转身回了柜台后。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他重新拿起手机,却发现屏幕上的画面和声音都显得有些隔膜,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飘向那片阴影。
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时间在沉寂中流淌。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冬日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街上终于有了点动静,几个小孩追逐笑闹着跑过,手里拿着摔炮,噼啪作响,短暂地驱散了寒意。
对面的阴影,似乎淡了些。林青河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那团黑影好像不见了。是走了吗?还是自己眼花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多心,沉浸在爷爷去世的氛围里,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他起身,打算彻底关上店门,今天早点打烊。手刚碰到门板,一阵风忽然卷过街面,吹起地上的红色炮屑,也带来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硫磺,更像是……水腥气混合着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放久了沤出来的甜腻腐败味。
风停,那气味也散了。
林青河的手停在门板上,心头那根刚刚松弛的弦,又绷紧了。他忽然想起陈先生塞给他账本时说的话,还有那个指向月亮的手指。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
极其轻微,极其清脆的铃铛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不是街边店铺挂的那种招财猫铃铛,也不是自行车铃。这铃声更细,更脆,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极强的质感,直接往人耳朵里钻,甚至往脑仁里钻。
林青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四顾。
街上空荡荡的,刚才跑过去的小孩也不见了踪影。两旁店铺门窗紧闭。夕阳的余晖给老街染上一层不真实的、泛红的金色,反而显得那些阴影角落更加幽深。
铃声响了几下,停了。
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
林青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
“沙……沙沙……”
又一种声音响起。像是很轻的脚步声,拖着地,又像是粗糙的纸或者塑料薄膜在地上摩擦。缓慢,滞涩,从街道的另一头,由远及近。
林青河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关上门,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他想看清楚是什么,脖子却像生了锈,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望向声音来处。
街道尽头,夕阳的光晕里,一个矮小的、佝偻的轮廓,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香烛铺的方向“挪”过来。
看不太清具体模样,只看到一个大概的人形,动作极其不协调,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走得很慢,但目标似乎非常明确。
随着它靠近,那股水腥混合腐败的甜腻气味,再次隐隐约约地飘来。
林青河的大脑一片空白。爷爷的叮嘱,陈先生的话,那本被锁在抽屉里的阴德账……无数碎片在脑中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有效的念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那东西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它似乎……不是走在地上,而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蹭着地面“滑”过来。它身上穿着的,好像是某种暗色的、湿漉漉的纸?或者是浸了水的布?
它离店门还有十几米了。
林青河终于猛地回过神,求生本能压倒了僵直。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猛地将开着的半边店门往回一拉!
“砰!”
老旧的木门撞上门框,发出巨响,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门闩,那根光滑的木门闩此刻摸在手里,冰冷湿滑,几乎抓不住。
插上门闩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贴身的毛衣。门外,那“沙沙”声,停了。
但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还隔着门板渗透进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
“咚。”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小心地,抵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咚咚。”
又是两下,稍微重了一点,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林青河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紧紧贴着门,能清晰感觉到门板传来的、轻微而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咚…”
敲门声开始有了规律,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响着。不快,也不慢,却每一下都像敲在林青河的心尖上。伴随着敲门声,那股水腥腐败的气味也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进来。
不是错觉。真的有东西在外面。不是人。
爷爷说的“脏东西”?陈先生说的“事”?
阴德账……对,阴德账!陈先生说遇事翻翻!
林青河连滚爬爬地扑向那张八仙桌,哆嗦着手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打开抽屉。那本用深蓝粗布包着的册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一把抓出来,粗布散开。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纸板,没有字,边缘磨损得厉害。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质地脆硬。上面是用毛笔写的竖排字,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已经晕开。字迹有些熟悉,是爷爷的笔迹,但更潦草,更……用力。
开头几行,记的似乎是日期和事由,用的是农历。
“甲申年七月初三,镇东李三郎溺水,魂滞桥下,诵《度人经》一遍,焚安魂香三柱,送之。阴德:拾。”
“丙戌年腊月廿九,收留无名冻殍,赠薄棺,葬于西山乱坟岗阳面。阴德:伍。”
“戊子年中秋夜,王婆家走影惊宅,以黑狗血点门槛,公鸡喉鸣镇之,事后取铜钱三十枚,多予不受。阴德:捌。”
记录简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静。后面还有“扣”的记载,字迹往往更重,有时甚至划破了纸张。
“庚寅年三月初七,失手打翻刘氏供碗,赔罪不及,阴德:扣叁。”
“癸巳年端午,贪杯误了孙家送煞时辰,险生变故,阴德:扣拾。”
每一笔记录后,似乎都跟着一个累积的“结余”,数字时增时减。
林青河看得头皮发麻,手心全是汗。他快速往后翻,想找找有没有提到类似眼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纸张哗哗作响,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
但林青河的心却提得更高。停了,比响着更可怕。
他手指飞快,翻到后面较新的纸张。爷爷的笔迹越来越苍劲,也越发简略。最后几页,墨迹尤新。
“乙巳年腊月廿二,老周头事,了。账清。勿念。”
这是最后一笔有具体内容的记录,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一天。了?了了什么?账清?清的是什么账?勿念?对谁勿念?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直到最后一页的背面,才有字。不是爷爷的笔迹,更枯瘦,更冷硬,是陈先生的字:
“林老哥账目已结,子孙承业,另起新篇。阴德:零。”
“今日起,记汝之账。好自为之。”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似乎是不久前才添上的:
“年初一,酉时三刻,有客夜访。非人。问所求,记因果,慎许诺。”
酉时三刻?
林青河猛地抬头看向墙上老旧的电子钟,蓝幽幽的数字跳动:16:58。
酉时是下午五点至七点。三刻,就是将近五点半。
现在……
“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不是敲,更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撞。
同时,一个极其古怪的声音,隔着门板,幽幽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像破损的风箱,又像湿纸摩擦:
“香……烛……买……买点香烛……”
声音嘶哑,扭曲,完全不像人能发出的音调,却又能勉强分辨出字句。
林青河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低头,看向手中摊开的账本,最后那行小字“问所求,记因果,慎许诺”像烧红的铁,烙进他的眼睛。
爷爷的账清零了。
现在,是他的账了。
门外那东西,是“客”。非人之客。
他该开门吗?开了会怎样?不开又会怎样?阴德账上,会记上一笔什么?扣,还是加?
“咚!咚!咚!”
撞门声急促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那股水腥腐败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林青河死死攥着冰冷的账本,指节发白。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柜台玻璃下,爷爷生前常用的一把老旧剪刀,又看向柜台上那半包未拆封的红色线香。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在泛黄的账本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