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出老坟山,又是如何挪回县城的。记忆是破碎的、浸透冰雪与血腥的残片。深及膝盖的积雪,刺骨的寒风,身后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粘稠的凝视与拉扯,还有胸口那一点点、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的、来自“幽冥昙花露”的奇异寒意与“生”机。
他像个孤魂野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拖着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撞开了香烛铺虚掩的门板。没有点灯,没有生火,甚至没有力气闩门。他只是凭着本能,摸索着爬向里间,在冰冷的地砖上,摸到了那个遗落的、装着“阴魂木髓”和“百年尸苔”的背囊。
背囊还在。他死死抱住,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然后,便彻底瘫软下去,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次醒来,是被冻醒,也是被痛醒。身体像是一具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浸在冰水里的破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魂伤处不再是麻木,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火焰,在缓慢地、持续地焚烧着他的意识核心,带来一种比剧痛更难以忍受的、仿佛灵魂在缓慢融化的绝望感。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许久,才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亦或是又一天的开始。风雪似乎停了,但寒气更甚,从门缝、窗隙钻入,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刺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刻,魂伤的恶化就深一分,生机就流逝一分。墨先生的药方,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赌博。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左手掌心那被尸苔侵蚀的伤口,已经彻底溃烂,流出发黑的脓血,散发恶臭。后背被厉魄冲击的地方,一片火烧火燎的麻木,仿佛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那装着“昙花露”的小玉瓶紧贴的位置,传来一丝恒定而诡异的冰凉,勉强护住心脉最后一点微弱的跳动。
他将背囊拖到八仙桌旁,扶着桌腿,喘息了许久。然后,他哆嗦着手,从背囊里取出那个装着“阴魂木髓”的木盒,和装着“百年尸苔”的小玉盒,放在桌上。又摸了摸怀里,确认那个装着“昙花露”的小玉瓶还在。
接着,他翻找出墨先生给的那张药方。纸张被水、血、汗浸染得皱皱巴巴,墨迹晕开,但还能勉强辨认。他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逐字逐句地确认上面的药材、分量、步骤。
药方核心,便是这三味主药,以特定的方式处理、混合,再辅以几样相对常见但同样诡异的辅药(如经年香灰、子时无根水、三年以上雄鸡冠血焙干研末等,辅药他之前已用墨先生给的钱备齐),在特定时辰(子时阴气最盛,或午时阳气最旺,依伤者情况而定),以特定手法(需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简单咒诀)调和服用。药成之后,性极阴寒霸道,可强行凝固魂魄,拔除阴煞,修复创伤,然过程痛苦无比,且需服药者心志坚毅,能熬过药力冲突融合时的“冰火炼魂”之苦,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现在的情况,显然是阴煞入体已深,魂伤濒临崩溃,当在“子时阴气最盛”时服药,借助药力的至阴之性,先“同化”体内阴寒,再以其“凝定”之力,强行修补魂魄。
子时……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估算着时间。应该快了。
他不再犹豫,强撑着开始准备。先将所需辅药一一找出,摆放在桌上。又找出一个干净的小石臼,一把小银刀(爷爷留下的,据说有些灵性),一根干净的、一头削尖的细竹签。最后,是那几样主药。
他先打开装着“阴魂木髓”的木盒。漆黑如墨、寸许长的木髓静静躺在盒中,散发着直达灵魂的阴寒与死寂。他用银刀,极其小心地,刮下薄薄一层木髓粉末,放入石臼。粉末漆黑,细如尘埃,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出的寒意让石臼表面迅速凝结白霜。
接着,他打开装着“百年尸苔”的小玉盒。核桃大小、漆黑如墨玉的尸苔,表面那层幽暗光泽似乎黯淡了些,但阴寒之气丝毫不减。他用竹签尖端,轻轻刺入尸苔边缘,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同样放入石臼。这一点尸苔粉末一入石臼,与木髓粉末接触,顿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仿佛两种极寒之物在相互侵蚀、融合,石臼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最后,是最关键的“幽冥昙花露”。他取出那个小玉瓶,拧开塞子。瓶内,只有一滴晶莹剔透、却仿佛蕴含着宇宙至暗的露珠,静静地悬在瓶底,散发着比前两者更加纯粹、更加诡异的阴寒,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生”机。他不敢倾倒,只能用那根竹签,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探入瓶口,用签尖沾上那么一丝丝——真的只是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露水,然后飞快地将竹签尖端浸入石臼中那混合了木髓与尸苔粉末的、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混合物里。
“滴……”
没有声音,但林青河仿佛“听”到了露珠融入的轻微声响。霎时间,石臼内的混合物剧烈地翻腾、变色!原本的漆黑迅速褪去,化作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暗”,同时又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惨白与暗金交织的诡异光泽!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的阴寒、死寂、怨毒,却又诡异蕴含着一丝“凝固”与“生机”的复杂气息,从石臼中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铺子!
铺子里的温度骤降!墙角、桌边、货架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霜!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货架上的纸人纸马,在这股气息冲击下,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如同哭泣般的声响!门楣上残留的符咒灰烬,瞬间化为飞灰!
林青河首当其冲,被这股气息迎面冲击,眼前一黑,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魂伤处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仿佛要被这股外来的、更加霸道精纯的阴寒之力彻底撕碎!但他死死咬牙撑住,他知道,这是药力被激发、融合的征兆!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准备好的辅药——经年香灰、子时无根水(他之前收集的雪水)、雄鸡冠血粉末等,按照药方顺序和分量,依次加入石臼,同时口中默念墨先生药方最后记载的、寥寥数语的、发音古怪的咒诀。每加入一样,石臼内的混合物颜色和气息就变化一次,最终,当所有材料加入完毕,咒诀念完,石臼内的药液(如果那粘稠如膏、颜色诡异、不断变幻的光泽还能称之为“液”的话)终于稳定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固态的、颜色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却又隐隐有暗金与惨白星点流转的奇异膏体。触手(隔着石臼)奇寒无比,却不再狂暴,反而散发出一种沉凝、稳定、仿佛能冻结时间与空间的诡异“场”。药成了。
林青河看着石臼中这团诡异到极点的药膏,心中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仿佛面对深渊的恐惧与决绝。他知道,吃下这东西,要么浴火(冰)重生,要么……万劫不复。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万籁俱寂。子时,到了。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他伸出颤抖的、布满冻伤和溃烂的右手,用那把小银刀,从石臼中挖出约莫拇指大小的一团药膏。药膏入手,奇寒瞬间穿透手掌,顺着手臂蔓延,让他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他强忍着,将药膏凑到嘴边。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暗、破败、充满香烛与死亡气息的铺子。然后,他闭上眼,张开嘴,将那一小团颜色诡异、奇寒刺骨的药膏,猛地塞进了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