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那几块巨大的黑色条石,每一步都让林青河眉心的隐痛加深一分。空气中水腥气越发浓重,还夹杂着水草腐烂和淤泥的沉闷气味。脚下的河滩泥泞湿滑,散落着破碎的贝壳、枯死的芦苇秆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垃圾。
黑色条石总共五块,半截埋在泥沙里,半截露出水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苔藓,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圆润。条石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大致呈方形的基础,面积不大,也就一张八仙桌大小。从残留的结构看,这确实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早已废弃的小码头或者卸货台,或许早年是用来停靠小木船转运货物的。如今,它只是静静浸泡在墨绿色的河水中,像一块长满绿毛的、冰冷的墓碑。
林青河在距离条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贸然踏上那些滑腻的石头,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水面和条石周围。
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不大但明显的回旋,水流相对平缓,水色也比别处更显幽深,近乎墨黑。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碎的泡沫和枯叶,打着旋,久久不散。靠近条石的水下,能隐约看到一些更深的阴影,似乎是堆积的淤泥、石块,或者……别的什么。
他伸手,从布包里捏出一小撮混合了雄黄的朱砂粉,轻轻撒向水面。
粉末落在水面上,没有立刻散开,反而聚成一小团,缓缓旋转着下沉,在下沉过程中,颜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迅速变淡、消散,最终无影无踪。而落点周围的水面,颜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丝。
朱砂雄黄遇秽则变,散而不聚,沉而色消。这是爷爷笔记里记载的、检验水中是否积聚阴秽煞气的简易方法。看来,这水确实不“干净”。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根裂纹最少的桃木钉,用指尖轻轻抵着钉尖,缓缓将其浸入水中,靠近一块条石的边缘。
桃木钉入水的刹那,林青河感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被微弱电流击中的酥麻感,同时,桃木钉本身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立刻将桃木钉提起,只见靠近水面的那一小截钉身,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暗红,仿佛被浸染过,而钉尖处,竟然附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的絮状物,带着浓烈的阴寒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水草或淤泥。林青河用一张黄纸小心地将那丝絮状物刮下,包好。桃木钉能吸附、显现阴秽之物,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废弃码头的水下,不仅阴气重,还凝聚了某种“有形”的秽物。
“林小哥,这、这石头有问题?”陈老汉紧张地跟在不远处,声音发颤地问。
“这地方以前是码头?出过事吗?”林青河站起身,将桃木钉擦干净收回,反问道。
陈老汉脸色更白了,连连点头:“是、是!老早以前,是转运木材的小码头,后来……后来听说淹死过两个人!一个是晚上喝醉了,失足掉下去的。另一个……是夏天发大水,木头散了,被水冲走,撞在这石头上……都没救回来。打那以后,这码头就慢慢没人用了,荒了。我们在这搭棚子,也是看这里水流缓,鱼多……以前也没觉得怎么,就今年,特别邪性!”
淹死过两个人,而且都是“横死”。怨气滞留水下,加上这背阴临水、水流回旋的特殊地形,年深日久,形成“水眼煞”或者“聚阴池”一类的凶地,并不奇怪。陈老汉家的窝棚正好建在这“水眼”的“煞口”上,日夜受其阴秽之气冲刷,不出问题才怪。那看门狗阳气弱,率先被冲倒。他儿子年轻力壮,阳气较旺,但长期被煞气侵扰,加上可能夜里靠近水边,或者自身时运不济,就容易产生幻觉、梦魇,甚至被“引”动。
昨晚他儿子梦游,恐怕就是煞气入体已深,魂魄不稳,被这水下的“东西”趁机“牵引”的表现。若不是陈老汉夫妇及时发现拉住,后果不堪设想。
“陈伯,您家这棚子,恐怕是建在了不该建的地方。”林青河指了指那废弃码头和幽深的水面,“这下面不干净,是早年留下的‘水煞’。您家日夜受这煞气冲撞,人畜都不安宁。”
“那、那可怎么办?”陈老汉急得跺脚,“我们打鱼的,除了这里,也没别的地方能落脚啊!难道……难道要搬家?”
搬家自然是最稳妥的,但看陈老汉的家境,谈何容易。而且,就算他们搬走,这“水眼煞”还在,保不准以后又会缠上别的什么人,或者引发更大的祸患。爷爷笔记里提到,处理这类“地缚”型的水煞,最好是“疏导”、“净化”或“镇封”,而非一走了之。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无论哪种,都力有未逮。
“搬家是后话。”林青河道,“眼下,得先想办法稳住您家里的情况,尤其是您儿子。他不能再靠近水边,晚上最好有人看着。另外,这棚子,需要做些布置,暂时隔一隔煞气。”
他走回窝棚前,从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让陈老汉找来一个干净的旧碗,装上清水。他用小刀割破自己刚愈合不久的指尖,挤了三滴血滴入碗中,血珠入水不散,缓缓下沉,在水中拉出三道淡红色的细丝。
然后,他取出那张“净水辟邪符”,用碗中混合了自己鲜血的清水,浸湿符纸一角,口中默念爷爷笔记里记载的、配合此符的简单净咒——虽然灵力微弱,但形式做足,多少能激发符纸和材料本身的效力。他将浸湿的符纸贴在窝棚正对水煞方向(也就是废弃码头方向)的外墙上。
接着,他用剩下的朱砂雄黄混合液,在窝棚门口和朝向水边的窗户下,各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但结构完整的“阻煞符”。又让陈老汉找来些干燥的桃树枝(渔家有时会用桃木做船桨或工具,陈老汉还真在柴堆里找到几截),折断成小段,混合着艾草,用红绳捆成几束,分别挂在门楣、窗框和床头。
最后,他将那张“六甲护身符”折成三角形,递给陈老汉:“这个,让您儿子贴身戴着,洗澡睡觉也别离身。能暂时护住他心神,不被外邪轻易侵入。记住,这几天,家里人,尤其是您儿子,绝对不要在天黑后靠近河边,更不要去那几块石头附近。”
陈老汉如同捧着圣物,连连点头,小心地接过符咒,进屋去了。
林青河做完这些,已是额头见汗,胸口发闷,魂伤处传来阵阵隐痛。他知道,这些布置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那“水眼煞”的根源在水下,不解决,煞气迟早还会渗透过来,而且会越来越强。尤其是,他总觉得陈老汉儿子的“梦游”和看到的“黑影”,似乎不仅仅是煞气影响那么简单,隐隐透着某种更主动的“恶意”。
他需要更清楚地知道水下到底有什么。是单纯溺死者的怨气积聚,还是已经形成了某种“东西”?甚至……会不会与爷爷笔记里提到的、更广泛的“地脉阴气渐滋”有关?
他再次走到河边,凝视着那墨黑色、缓缓回旋的水面。光靠撒朱砂、试桃木,得到的信息太模糊。或许,可以试试笔记里记载的另一种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探查方法——“以符为眼,借水观煞”。
方法是以特定手法将“窥阴符”(一种简易的、时效很短的探查符)打入水中,施术者集中精神,通过符箓与自身的一丝联系,“感知”水下一小片区域的异常。但这需要相对稳定的心神和一定的灵力引导,对现在的他来说,负担很重,且有一定风险——心神可能被水下的阴秽煞气反向侵蚀。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弄清楚水下情况,他无法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也无法确保陈老汉一家的短期安全。
他咬了咬牙,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一张空白的小黄裱纸,用朱砂笔,以最大的专注和耐心,缓缓绘制“窥阴符”。这一次,他刻意放慢速度,每一笔都力求精准,同时努力收束自己散乱的心神,将意念灌注于笔尖。画完后,他感觉脑袋又是一阵晕眩,但符箓的线条似乎比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要清晰、稳定一些。
他走到远离废弃码头、水流相对平直的一处岸边,这里煞气应该最弱。他咬破舌尖(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将一口带着纯阳气息的舌尖血喷在符箓背面,然后手掐剑诀(照猫画虎),低声念诵对应的咒文,同时将符箓轻轻平放在水面上。
符纸入水,竟然没有立刻沉没或湿透,而是平平地浮在水面,朱砂的纹路在水光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微光。
林青河立刻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符箓之上,试图通过那一丝血脉和意念的联系,将“视线”投向符箓下方、靠近废弃码头方向的幽深水域。
起初是一片黑暗和冰冷。只有水流缓慢的阻力感。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像开始浮现。浑浊的、泛着泥沙的水流……缠绕的水草如同无数舞动的黑色手臂……水下嶙峋的岩石和堆积的淤泥……
影像向前“移动”,朝着废弃码头的方向。
水下能见度极低,但勉强能看到那几块黑色条石巨大的根基,上面附着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黑色菌类。条石之间的缝隙里,堆积着更多的淤泥、破烂的渔网碎片、甚至还有一两个锈蚀严重的铁罐。
没有看到明显的人形或异物。
正当林青河以为只是普通阴秽积聚,准备收回心神时,影像的“视角”似乎被水下一股暗流带动,猛地转向条石根基下方、一个更深的、被阴影笼罩的凹陷处!
就在那凹陷的阴影里,他“看”到了!
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几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像是破旧的棉絮,又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蜡,在水中缓缓蠕动、变形!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但隐约能看出类似四肢的凸起和类似头颅的轮廓,相互缠绕、挤压,仿佛在无尽的寒冷和黑暗中挣扎、哀嚎!
而在这些灰白色、充满痛苦怨念的“东西”中间,似乎还包裹着一点更深的、近乎黑色的、不断散发出阴寒与恶意的核心!那核心微微搏动着,如同一个冰冷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灰白色的怨念物质更加扭曲、躁动!
不止一个!是多个溺亡者的怨念,在这特殊的水眼地形中,经年累月,相互吞噬、融合,形成了一个初步具有“集体意识”的、更加混乱凶戾的“聚阴煞”!那点黑色核心,或许就是最早、怨气最重的那个亡魂,或者是此地积聚的阴煞本源!
难怪陈老汉看到“好几个黑影”!难怪渔网会莫名缠结(被无形怨念触碰)!船舱会莫名渗水!他儿子会梦见被“湿漉漉的手”拖拽!
这“水眼煞”已经初步“成精”了!虽然远不如周满仓父子那种目标明确、执念深沉的“债主煞”,但更加混乱、贪婪,本能地想要吸取活人生气,尤其是靠近水边、阳气又不稳的活人!
“呃!”
林青河闷哼一声,感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无数痛苦嘶嚎的恶意,顺着那缕微弱的心神联系,猛地反冲上来,直刺他的意识!眉心剧痛,眼前发黑,胸口烦闷欲呕!他连忙强行切断与符箓的联系,脚下踉跄,差点跌入河中!
漂浮在水面的“窥阴符”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碎,化作无数纸屑,沉入水底,那点金红微光也彻底熄灭。
林青河扶着岸边一棵枯树,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脑海中残留的那灰白色怨念团和黑色核心的影像,以及那股反冲的恶意,让他心有余悸。
麻烦了。这“水眼煞”比他预想的更凶,已经初步有了“主动”害人的能力。他那些贴在墙上的符、挂在门上的桃枝艾草,恐怕抵挡不了多久。尤其是陈老汉的儿子,已经被严重侵扰,就像一个醒目的“灯塔”,会不断吸引那煞气前来。
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彻底“净化”或“镇封”这水眼,要么……让陈老汉一家立刻搬走,离得越远越好。但净化或镇封,以他现在的能力和状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搬家……
他看了一眼那低矮破败的窝棚,和陈老汉从屋里走出来时那愁苦惊惶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