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青河魂伤的症状似乎进入了一个平缓期。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减轻了些,化作了持续不断的、深沉的钝痛和疲惫,像是有人用沾了湿泥的粗麻布,反复磨蹭着他的神经。高烧彻底退了,但畏寒愈发严重,即使在铺子里生了小炭盆,裹着最厚的被子,手脚依旧冰凉。脑子里那股昏沉滞涩的感觉挥之不去,思考稍久就觉得眉心发胀,眼前发花。
他知道,这只是表象。魂魄的创伤并未真正好转,只是被他强行压下的阴寒和透支的本源暂时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陈先生给的药方,是打破这僵局、真正开始修复的关键,必须尽快凑齐。
他反复权衡了那三样东西。回水湾的老鳖线索模糊,风险未知,且取血需活鳖,他现在这状态,别说下水捉鳖,走到回水湾都够呛。柳庄的委托透着诡异,刘掌柜又心思难测,是明显的火坑。相比之下,去城隍庙求取“向阳柏叶”,似乎是目前唯一相对明确、风险可控的选择。至少,那里是香火鼎盛之地,大白天,人来人往,阳气足,就算有些规矩讲究,也不至于立刻遭遇性命之危。
他需要先试试水,看看这“求取”的过程,是否真的如爷爷笔记所说,只需“告而取之”。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寒风刺骨。林青河强撑着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换上一身最干净、但依旧打着补丁的旧衣——去庙里,总要显得体面些。从铺子里挑了三炷品质最好的线香,又找出一个干净的小布袋,一根崭新的红绳,最后,从所剩无几的积蓄里,数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元,小心地用红纸包了。这是“告”的香火,和“取”后的酬谢。
他揣好这些东西,又将那柄老剪刀别在腰间——不是用来折枝,是习惯性的防身。然后,他推开铺门,踏着尚未融尽的残雪和清晨的寒意,朝着城隍庙走去。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扫雪的清洁工和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菜贩。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的湿润和远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烛气息。城隍庙在县城西北角,青砖灰瓦,不算宏伟,但自有一番庄严肃穆。庙前有一小片空地,铺着青石板,正中一个巨大的铜香炉,终日香烟缭绕。那两棵标志性的老柏树,如同两位沉默的卫兵,一左一右,拱卫着庙门。
林青河走到庙前空地时,东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庙门还紧闭着,只有侧门虚掩,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洒扫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陈年的香火味道,混合着柏树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他先走到那棵位于左侧、更靠南的“向阳柏”下。仰头望去,老柏树主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深重,呈暗褐色,如同披着铁甲。树冠如盖,虽在冬日,针叶依旧苍翠浓密,只在靠近树梢向阳的部位,能看见几丛颜色更嫩、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细碎新叶。那应该就是目标了。
树下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被香客踩实的香灰,还有不少未燃尽的香梗和纸钱灰烬。柏树靠近树根的部位,被常年香火熏燎,树皮颜色更深,甚至有些发黑,但整棵树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旺盛的生命力,与周围被香火熏得有些陈旧的庙墙形成对比。
林青河定了定神,按照爷爷笔记的记载,先走到庙门口的铜香炉前,从怀里取出那三炷线香,用火柴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中堆积如山的香灰里。青烟笔直上升,融入庙宇上空氤氲的烟气之中。他后退两步,对着庙门方向,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信士林青河,因需疗治顽疾,冒昧前来,求取灵柏枝叶少许,以全药方,祈请城隍老爷、过往神明鉴察,行个方便。”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到那棵“向阳柏”下。这次,他面对着粗壮的树干,再次合十,低声开口,既是说给树听,也是遵循某种仪式:“柏君在上,信士林青河,为救己身,需借您梢头向阳新叶七片,入药疗伤。今日冒昧采摘,绝非亵渎,实属无奈。谨以清香三柱、微资三文,聊表寸心,还望柏君通融,赐叶成全。”
言毕,他将那个用红纸包着的三枚铜元,小心地放在柏树根系一处凹陷的、干净的石缝里。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小布袋和红绳。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取叶。不能爬树,不能折枝。爷爷笔记说,需“以诚心感之,以利物取之”。他想了想,从布袋里取出那柄老剪刀。剪刀刃口发黑,但依旧锋利。他抬头,目测了一下树梢那几丛嫩叶的高度,约有两丈多。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绝无可能碰到。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尝试笔记里记载的一种更“柔和”的方法——虽然不是针对柏叶,但或许原理相通。他走到柏树背阴的一面,这里是树干与庙墙的夹角,少有人至,地上落叶堆积。他蹲下身,在落叶和浮土中仔细寻找。
他在找柏树自然掉落的、完整的、最好是带着一小截细枝的枯叶。枯叶虽无生机,但毕竟是柏树自身所产,取其“形”与“源”,或许能以某种方式,“交换”到新鲜的、带着生机的嫩叶?这想法有些玄,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潮湿的落叶和泥土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指尖冻得发麻,终于让他找到了七片相对完整、叶形漂亮、叶柄处还带着一点点极短细枝的枯黄柏叶。他将这七片枯叶小心地收进布袋。然后,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柏树向阳的一面。
他再次抬头,望向树梢那几丛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嫩叶。然后,他闭上眼,努力收束自己散乱的心神和魂伤的钝痛,将意念集中在那七片枯叶上,想象着它们与树上那生机勃勃的嫩叶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联系。同时,他在心中再次默念:“以旧易新,以形换生。柏君有灵,赐我良药。”
这过程很虚,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把握。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完成了这个自创的、结合了笔记记载和当下处境的“仪式”。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树上并无任何变化。嫩叶依旧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没有自动掉落的迹象。
果然不行么?林青河心中微叹。或许,还是得想办法攀爬,或者找长杆?可他现在这身子骨……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再想办法时,一阵清晨的微风,毫无征兆地从庙宇方向吹来,掠过老柏树茂密的树冠。
“沙沙沙……”
树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紧接着,几片细小的、颜色翠绿的影子,从树梢高处,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青河脚前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叶片细长,呈鲜亮的翠绿色,边缘完整,叶尖微微上翘,正是向阳梢头最嫩的新叶!叶片上还沾着清晨未散的、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散发出柏树特有的、清冽而略带苦辛的香气。
林青河愣住了。他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将这七片嫩叶一一拾起,触手冰凉柔嫩,生机盎然。他又抬头看了看树梢,那几丛嫩叶似乎并无明显减少,刚才那阵风也早已停歇。
是巧合?还是……那自创的、笨拙的“仪式”,真的起了作用?或者是这座庙,这棵老树,冥冥中感受到了他的诚心和急需,给了他回应?
他无从得知。但这七片“向阳柏叶”,确确实实,以这种近乎“赐予”的方式,到了他的手中。
他不敢怠慢,连忙用那块干净的红布,小心地将七片嫩叶包好,放进贴身的小布袋里,又用红绳将袋口仔细系好。做完这些,他才对着老柏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又将那三枚放在石缝里的铜元,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轻易被风吹走或被人捡去。
“多谢柏君成全。”他低声说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丝敬畏。
取了柏叶,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进已经打开庙门的城隍庙,在正殿那尊面容威严、彩漆斑驳的城隍爷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往功德箱里投了一枚仅剩的铜元。不管是不是城隍爷的庇佑,这“告而取之”的礼数,总要周全。
做完这一切,走出庙门时,天色已大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香客也开始陆续前来。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庙前空地,带着些许暖意。林青河怀揣着那包着七片嫩叶的小布袋,感受着那份微凉的生机,心中稍定。
三味药引,已得其一。而且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带着一丝玄妙的意味。这让他对陈先生的药方,和爷爷笔记里那些看似玄虚的“规矩”,多了几分真实的信心。
接下来,是继续想办法弄到五帝钱,还是冒险去探一探回水湾的老鳖?
他站在庙前,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柏叶的小布袋,又想起永顺当刘掌柜那精明的眼神和柳庄那“不太平”的委托,以及回水湾老渔夫提到的“邪性”和“成精”。
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底那团关于前路的迷雾与沉重。每一味药引的获取,似乎都不仅仅是简单的“寻找”,更像是对他心性、能力和“规矩”理解的考验,甚至可能牵涉出更深的水、更暗的涡流。
他握紧了布袋,转身,朝着香烛铺的方向慢慢走去。步履依旧虚浮,魂伤依旧钝痛,但怀中那七片带着晨露和清香的柏叶,仿佛给了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路,还长。药,还得一味一味地找。而藏在青溪县平静表象下的那些暗涌与凶险,恐怕也正随着他这“寻方问药”的脚步,被一点点地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