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青溪县在稀疏的灯火和渐起的寒风中沉入寂静。林青河回到香烛铺,反手插好门闩,将陈先生给的药方仔细默念了几遍,用毛笔歪歪扭扭地抄在黄纸上。老鳖血,向阳柏叶,五帝钱。三样东西,没一样是容易到手的。尤其是老鳖,三年以上,还要活取心头血,这年头野生的老鳖本就罕见,更别说指定年份和取血方式了。向阳柏叶和五帝钱虽然麻烦,至少知道该去哪里碰运气。
他将药方贴身收好,又在爷爷的私密笔记里翻找关于这三样材料的更多记载。笔记里关于“老鳖”的条目不多,只提到“鳖乃至阴之物,然寿过三载,甲壳生纹,腹蕴一丝纯阳血气,尤以心尖血为最,可调和阴阳,固魂定魄。”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早年青溪河深潭处或有,然近岁罕见,疑为人捕尽或地气有变。”这让他心里一沉。
“向阳柏”倒有明确图样和描述,与陈先生所说一致。“五帝钱”则提及需“人气滋养,流通有序,厌胜之力足”,最好从香火旺盛的寺庙道观、或世代相传的人家求取,地摊上那些来路不明的假货或墓里出的阴钱不能用。
看来,收集这三样东西本身,就是对他眼光、人脉和运气的考验,或许也是某种“规矩”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林青河一边强撑着开门营业,维持最基本的生计,一边开始暗中打听消息。他魂伤未愈,依旧头痛体虚,但勉强能行动,只是不敢再动用任何心神或阳气。铺子里生意清淡,正好给了他时间和借口与上门的老街坊攀谈。
他先问起了老鳖。来买香烛的多是老人,对这类“老物件”多少有些印象。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说早些年青溪河还能打到巴掌大的老鳖,这些年河水不如以前干净,鱼都少了,别说老鳖。直到问到一个住在下游、偶尔还下网的老渔夫,对方才叼着旱烟袋,眯着眼道:“老鳖?有倒是有,可那玩意儿邪性。前两个月,上游老林子那边的回水湾,有人看见过脸盆大的黑影在水底爬,说是像老鳖,可那影子大得吓人,没人敢下去捞。后来就没信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那东西年头久了,成精哩,不好惹。”
回水湾,老林子。林青河记下了这个地方。靠近上游,人迹罕至,水流回旋,正是鳖类喜欢栖息的深水环境。但老渔夫说的“邪性”和“成精”,让他多了个心眼。爷爷笔记也提过“地气有变”,万一那地方也像下河湾或老砖窑一样,出了什么古怪,这老鳖怕是也不好取。
至于“向阳柏”,目标明确。青溪县城里城外,香火最盛的莫过于城隍庙和西山上的小观音阁。城隍庙门口确实有两棵老柏树,树龄不小,枝干遒劲。林青河挑了个午后,借口上香,去了一趟。
城隍庙香火还行,虽不是年节,也有些许信众。门口两棵柏树一左一右,都有合抱粗,树皮皲裂如龙鳞。林青河仔细观察,左边那棵位置更靠南,枝叶确实更加繁茂苍翠,树梢几丛新叶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符合“向阳”的描述。树下有个石砌的香炉,积满香灰,常有香客在此敬香,烟气缭绕,常年不断。就是它了。
但如何取叶?直接爬上去折?且不说他现在的身体能否爬上去,在城隍庙前公然攀折古树,怕是不妥,容易惹人非议,也坏了规矩。爷爷笔记里提到这类受香火供奉的灵木,取用枝叶需“告而取之”,最好是在清晨或黄昏,无人时,备上三炷香,对着树身说明缘由,取后留下少许钱物或替换之物(比如系一根红绳),以示恭敬和交换。
他暗暗记下,决定等“五帝钱”有着落后再来。
“五帝钱”是最费心思的。这东西不算太罕见,古玩摊、杂货铺偶尔能见到,但凑齐顺、康、雍、乾、嘉五朝,且品相尚可、流通有序的,就不容易了。尤其是雍正、顺治两朝的,铸造量相对少些。而且,还需是“人气滋养”过的,不能是墓里出来的“坑货”或没流通过的“库货”。
林青河对古钱没什么研究,只能硬着头皮,利用下午铺子没生意的时间,去县城里那条狭窄拥挤、充斥着各种旧货摊和古董店的“破烂街”转转。
破烂街名副其实,两边挤满了低矮的棚屋和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破铜烂铁、旧书报、缺胳膊少腿的老家具、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摊主们多是些眼神精明、满脸风霜的中老年人,蹲在摊后,用警惕或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走过的行人。
林青河一个个摊位看过去,询问有无“五帝钱”。大多摊主只是摇头,或者随手抓起一把乱七八糟的铜钱让他自己挑,里面多是清末民国甚至日本的铜元,偶有一两枚康熙、乾隆的,也磨损严重,字迹模糊。他连续问了七八个摊子,一无所获。
就在他有些气馁,准备改日再来时,一个蹲在墙角、面前只铺了块破蓝布、上面零星摆着几件残破瓷器和几枚锈蚀铜钱的老头,抬起了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开口:“后生,你要找成套的五帝钱?”
林青河停下脚步,看向老头。老头很瘦,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皱纹深刻,手指关节粗大,沾满污垢。他面前那几枚铜钱锈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字。
“是,老师傅,您有?”林青河蹲下身。
老头没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多看了他眉心和脸色几眼,才缓缓道:“成套的不多见了。我这儿没有。不过,你要真想找,可以去街尾‘永顺当’问问。刘掌柜的,有时候会收些老钱,他懂行。不过……”老头顿了顿,压低声音,“他那里的东西,贵,而且,有些来路……不太好说。你若是急用,又不怕忌讳,可以去碰碰运气。”
永顺当?林青河知道这家当铺,是县城里少数几家老字号之一,门面不小,听说背景也硬。当铺里有些“绝当”的死当物件,偶尔会拿出来卖,里面说不定真有老钱。但老头说的“来路不太好说”和“忌讳”,让他心里打了个突。当铺的东西,尤其是死当,很多是家道中落或急用钱的人拿来抵押的,也有些是来路不明的赃物,甚至……不排除有些是从“下面”出来的东西。
“多谢老师傅指点。”林青河道了声谢,站起身,朝着街尾的永顺当走去。
永顺当的门脸比破烂街其他铺子气派不少,高门槛,黑漆大门,门口挂着“當”字招牌。里面光线有些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藏青色长袍、脸色白净、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就着台灯的光,拨弄着一个紫檀算盘,应该就是刘掌柜。
听到脚步声,刘掌柜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林青河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赎当还是典当?”
“掌柜的,打扰。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老铜钱出手?最好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这五朝的,品相好些的。”林青河直接说明来意。
刘掌柜放下算盘,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他略显破旧但干净的衣着上停了停,才慢条斯理地道:“小兄弟要五帝钱?这可是稀罕物了,成套的更是难找。我这儿……倒是有几枚,不过不成套,品相也一般。而且,这价钱……”
“价钱好商量,只要东西对,来路正。”林青河强调了一句“来路正”。
刘掌柜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来路嘛,当铺的规矩,不问来路,只验成色。既然小兄弟想要,我给你看看。”他转身,从身后一个带锁的多宝格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铺着红绒布,上面躺着五枚铜钱。铜钱表面泛着幽暗的熟坑光泽,字迹清晰,磨损均匀,确实是流通多年的样子。顺治通宝、康熙通宝、雍正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五朝齐全。
林青河心头一跳,没想到这么顺利。他拿起一枚康熙通宝仔细看,钱体厚重,字口深峻,背面满文清晰,确实是真品,而且品相不错。他又依次看了其他四枚,都符合要求。尤其是那枚雍正通宝,铸造精良,颜色深沉,是五枚中品相最好的。
“掌柜的,这五枚,什么价?”林青河放下铜钱,问道。
刘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不还价。”
三十块!林青河吸了口凉气。这几乎是现在一个普通工人一两个月的工资了。他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十块。
“太贵了。”林青河摇头,“这虽然是老钱,但毕竟只是铜钱,不是金银。”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刘掌柜慢悠悠地道,“这五帝钱,凑齐不易。你看这品相,这包浆,都是传世的好东西,有年份,有人气。放在家里镇宅,随身带着辟邪,都是上选。三十块,已经是看在你是诚心要的份上。若是拿到省城,价钱还能翻一番。”
辟邪……镇宅……林青河心中一动。这刘掌柜似乎也懂些门道?他再次看向那五枚铜钱,越看越觉得合意,尤其是那枚雍正钱,握在手里,竟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平和的感觉,与其他几枚的冰凉不同。或许真是受过长年香火供奉或德高望重之人佩戴过的?
但他实在拿不出三十块。
“掌柜的,我确实需要,但手头一时没这么多。您看……能不能便宜些?或者,我用东西抵一部分?”林青河试探着问。他想起铺子里还有几件爷爷留下的、似乎有点年头的香炉烛台,不知能不能值点钱。
刘掌柜摇摇头:“小本生意,恕不赊欠,也不以物易物。”他顿了顿,看着林青河有些失望的脸色,忽然道,“不过,我这儿倒是有个活儿,你要是愿意接,这五帝钱,我可以先赊给你,等你干完活儿,工钱相抵,多退少补。”
“什么活儿?”林青河警惕起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当铺掌柜开的条件。
“不是什么难事。”刘掌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我有个老主顾,住在城外东边的柳庄。家里老人前些日子过世了,留下些老物件,想托我看看,帮忙处理掉。但那边最近……有点不太平,家里人说夜里老有动静,老人留下的东西,也有些邪乎,家里人不敢动,外人也嫌晦气,不愿去。我看小兄弟你……”他又上下打量了林青河一眼,“像是胆子不小,也有些……嗯,见识。你要是愿意跑一趟,去把那几件东西取回来,让我掌掌眼。无论成不成,这五帝钱,都先给你。取回来的东西若是值钱,另有酬谢。若是不值钱,或者你不愿去,这五帝钱的钱,你慢慢还也行。”
柳庄?不太平?邪乎的老物件?
林青河心头警铃大作。这听着就像是个坑。刚经历了下河湾和老砖窑的凶险,他对任何涉及“不太平”和“邪乎”的事情都充满戒心。这刘掌柜摆明了是看中他可能“懂行”或者“不怕事”,想让他去当探路的卒子。
“掌柜的,我就是个开香烛铺的,胆子小,也没啥见识。这种事儿,怕是干不了。”林青河婉拒,准备离开。五帝钱虽好,但也不能为了它再去冒险,尤其现在魂伤未愈。
“别急着走嘛。”刘掌柜却不慌不忙,拿起那枚雍正通宝,在指尖转了转,“小兄弟,我看你气色不佳,眉宇间隐有晦暗,怕是最近也遇上些不顺心的事吧?这五帝钱,尤其是这枚雍正钱,乃是盛世之钱,正气足,最是辟邪安神。你若是带在身边,或许能有帮助。至于柳庄那趟活儿……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事,只是那家人说得玄乎。你若是不愿进屋,就在外面看看,问问情况,回来告诉我一声,也算你完成了。如何?”
他的话,半是诱惑,半是挤兑。点出林青河“气色不佳”、“遇上不顺”,又给出一个看似风险不大的选择。
林青河看着那枚在刘掌柜指尖转动的雍正钱,心中权衡。对方似乎看出了什么,这让他更生警惕。但五帝钱对他疗伤确实重要,而且,柳庄……东边柳庄,他好像有点印象。爷爷笔记里似乎提到过一两句,关于柳庄早年间出过一桩蹊跷的“配阴婚”惨事,后来那家人就败落了。难道刘掌柜说的“老主顾”就是那家?
如果真是那家,那所谓的“不太平”和“邪乎物件”,恐怕就不仅仅是“说得玄乎”那么简单了。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再次卷入麻烦,魂伤未愈,风险极大。不去,五帝钱难以到手,疗伤进度受阻,而且可能因此恶了刘掌柜,断了这条线。
“掌柜的,容我考虑两天。我铺子里还有点事要处理。”林青河最终决定先拖一拖,回去查查爷爷笔记,也再想想其他弄到五帝钱的办法。
刘掌柜似乎也不意外,将五帝钱收回锦盒,点点头:“行,小兄弟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这五帝钱,我给你留三天。”
林青河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永顺当。走出当铺,被寒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样药引,老鳖线索指向可能有古怪的回水湾,柏叶需在城隍庙前小心求取,五帝钱则牵扯到神秘的柳庄旧事和精明的当铺掌柜。没一样是省油的灯。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看来,这“寻方问药”之路,本身就布满荆棘,每一步都需谨慎权衡,或许,也是对他心性和“规矩”的另一种考验。
他紧了紧衣领,朝着香烛铺的方向,慢慢走回去。心中盘算着,是先冒险去回水湾探探老鳖的踪迹,还是先去城隍庙求取柏叶,亦或是……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弄到五帝钱?
寒风卷起街角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远处,城隍庙那两棵老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而苍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