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湿钱在陶碗里放了两天。
大年初三的早晨，林青河发现盖在碗上的破布，边缘湿透了一小圈，颜色变深，摸上去又冷又腻。他小心地用火钳揭开布，碗底那圈水渍扩大了，几乎蔓延到碗沿。原先干燥的糯米，贴着碗底的部分，已经变成了不祥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浸染、烧灼过。而躺在正中的那枚铜钱，颜色似乎更加晦暗，方孔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锈迹渗出，那股子水腥混合腐败的甜腻气味，即使隔着些距离，也能隐约闻到。
林青河心头沉了下去。这玩意儿不仅没“安分”下来，反而“活”了？或者，是它背后代表的“因果”，正在持续施加影响？
他把变黑的糯米小心铲掉，换上新米，重新盖好破布。做完这些，他盯着那陶碗看了半晌，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等那“客”拿“干净钱”来赎？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厢情愿。这东西留在店里，就是个不断渗水的麻烦源。
他坐回八仙桌后，再次摊开阴德账。那“未知，待结”四个字，像四根刺扎在眼里。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爷爷当初是怎么处理这类“湿钱”或者类似不干净东西的？账本上语焉不详，或许爷爷另有笔记？或者，有其他懂行的人可以问问？
王阿婆昨天的话提醒了他。爷爷在这条街，乃至整个青溪县，应该不是默默无闻的“香烛铺老板”。他肯定有他的门道和同路人。陈先生是一个，但神出鬼没。还有别人吗？
他起身，开始在铺子里仔细翻找。爷爷的东西不多，除了货架上的商品，就是他生前起居的里间。一张旧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书桌，一个樟木箱子。
他先翻了书桌抽屉，里面多是些零碎杂物，针头线脑，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几本老黄历，几支秃了头的毛笔，还有半盒受潮的象棋。没有类似笔记的东西。
打开樟木箱子，一股浓郁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爷爷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林青河心头一跳，拿出来解开。
布包里是一本更薄、更破旧的线装册子，纸张黄黑，边角卷曲破损严重。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模糊的、类似云纹的墨迹。他小心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比阴德账上更古拙，有些地方还有朱笔的圈点和批注。内容极其驳杂，有画着古怪符号的符箓图形，旁边标注着“镇宅”、“驱邪”、“化煞”等小字；有记录各种草药、矿石的性状和所谓“阴阳用法”；有关于天干地支、五行生克、时辰宜忌的推算；甚至还有一些简短的、类似志怪笔记的片段，记录着某年某地发生的怪事和“处理”方法。
这应该就是爷爷的“私房笔记”了！林青河精神一振，就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翻阅。
笔记杂乱无章，很多地方字迹潦草难辨，且用语半文半白，夹杂着大量行话术语，看得林青河头晕脑胀。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找可能与“湿钱”、“水鬼”、“河祭”相关的内容。
翻了将近一半，在讲述“各类阴邪秽物辨识与处置”的部分，他终于看到一段相关的描述，字迹尤为凝重：
“阴钱湿币：溺毙、水厄、河漂之属，执念深重，魂魄难安，或受困于水域，或徘徊于殒地。其怨气依附生前贴身钱物，或死后所得祭钱，久浸阴水，而成‘湿钱’。此物大凶，携亡者执念与水底阴寒，常人触之，轻则阴气侵体，寒疾缠身，重则幻象丛生，神思不属，乃至被其执念牵引，步其后尘。”
“处置：不可轻毁，不可擅用。需寻其根源，了其执念，方能使钱上附秽消散。可于其殒身或长留之水边，备香烛、黄纸、清水、饭食，问明缘由，陈说利害，以安抚为主，导引为重。若其执念过深，不肯离去，则需寻其骸骨或遗物，妥善安葬，并以阳火符或桃木钉镇之，辅以往生咒，强行送离。切记，因果未明，勿动强梁，否则怨气反噬，祸及己身。”
旁边还有一行朱笔小字批注：“周氏子事，可用‘安魂引路’法，然其执拗，恐需‘镇送’。”
周氏子？老周头姓周！难道爷爷笔记里提到的“周氏子”，就是老周头？还是老周头的亲人？
林青河的心跳加速。他继续往下看，在“安魂引路”和“镇送”两法下面，果然有更详细的步骤和所需物品记载，包括符箓画法、口诀、时辰选择、方位讲究等等，复杂繁琐。他一时难以完全理解，但至少有了方向。
“需寻其根源，了其执念”。根源在哪里？老周头家？还是……青溪河？
他合上笔记，小心收好。爷爷的笔记证实了他的猜测，那枚湿钱确实是个大麻烦，而且很可能与老周头有关。根源在水，执念未了。安抚不成，可能就要“镇送”。而无论是安抚还是镇送，都需要他亲自去河边，去面对那未知的、与“湿钱”相关的存在。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大年初三，街上行人依旧不少，但林青河看着那些鲜活的人影，却感觉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所在的世界，已经悄然不同。
下午，铺子里难得清静。林青河坐在柜台后，手里摩挲着爷爷那枚磨得光滑的黄铜烟袋锅，望着门外发呆。他在犹豫，是立刻按照笔记所说，准备东西去河边尝试“了结”，还是再等等，或许那“客”今晚会带着“干净钱”来？
想起昨夜那敲门声，那湿漉漉的沙沙声，还有那声嘶哑的“谢”，他心里一阵发毛。主动去招惹，和被动等待麻烦上门，哪个更糟？
正踌躇间，铺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一个穿着藏蓝色旧棉袄、头发花白凌乱、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头，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挪了进来。是住在老街另一头，以拾荒和偶尔帮人打零工为生的孙老憨。他平时沉默寡言，眼神总有些呆滞，孩子们有时会偷偷叫他“憨老头”。
孙老憨进店也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青河看，看得林青河心里有些发毛。
“孙伯，买点什么？”林青河挤出笑容招呼。
孙老憨不答，目光在铺子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角落那个盖着破布的陶碗上，停住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陶碗。
林青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孙伯，您要看什么？那是……暂时存放的一点旧东西。”
孙老憨依旧指着陶碗，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水……水鬼钱……周、周老头……”
声音虽含糊，但“水鬼钱”和“周老头”几个字，林青河听清楚了！他头皮一麻，强作镇定：“孙伯，您说什么？什么水鬼钱？周老头怎么了？”
孙老憨却像是耗尽了力气，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呆滞，嘴里嘟嘟囔囔着听不清的词句，转身，又慢吞吞地挪出了铺子，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中。
林青河追到门口，看着孙老憨蹒跚远去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孙老憨知道这钱？还把它叫做“水鬼钱”？而且他也提到了老周头！这绝不是巧合！孙老憨平时痴痴傻傻，但他刚才的眼神和话语，分明透着一种知晓内情的诡异。
他退回店里，反手关上门，心乱如麻。孙老憨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本已不平静的池塘，激起了更多的涟漪和疑团。这老头知道什么？他和老周头有什么关系？他又怎么一眼就看出那陶碗里的钱不对劲？
看来，等不及了。必须主动去探查。湿钱的根源在老周头，而老周头的事，恐怕还得从青溪河和周老头本人身上找线索。河边，是必须去一趟了。
他重新拿出爷爷的笔记，翻到关于“安魂引路”和简易“护身”的章节。安抚需要准备的物品不少：特制的安魂香（铺子里有，但需要加持）、黄表纸、清水、饭食，还有问明缘由、陈说利害的“说辞”。而如果安抚不成，需要“镇送”，则更需要阳火符、桃木钉等物，桃木钉铺子里有现成的，但阳火符需要现画，他毫无把握。
最重要的是，按照笔记说法，无论是安抚还是镇送，最好在“子时”前后，阴阳交替，鬼门松动之时进行，效果最佳。但子时，也正是阴气最盛、最危险的时候。
权衡再三，林青河决定，先做初步准备，去河边探查，尽量以“安抚”为主。至于是否真的要施行，看情况再定。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依照笔记记载，找出爷爷留下的、存放时间较长、被认为“沾染了香火气”的安魂香，又裁好一沓黄表纸。清水和饭食好办。他又从爷爷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三根长约半尺、一头削尖的暗红色木钉，入手沉实，纹理细密，带着一股淡淡的特殊木香——这是正宗的桃木钉，爷爷以前偶尔替人“镇宅”时用的。
至于阳火符，他实在没把握画。笔记上的符箓图形复杂，朱砂、笔法、念力都有讲究，绝非一蹴而就。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按照笔记另一处的记载，用爷爷留下的、掺了少量朱砂的墨汁，在一张裁好的黄裱纸上，依葫芦画瓢，勉强描摹了一个相对简单的“驱邪护身符”的图案，然后折成三角形，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有没有用，天知道。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冬日天黑得早，铅云低垂，似乎有下雪的征兆。街上行人渐稀，店铺陆续打烊，年节的热闹被暮色和寒意驱散。
林青河将准备好的东西——香烛、黄纸、一小瓶清水、一碗白米饭、三根桃木钉，用一块黑布包好。又将那枚湿钱，用好几层黄纸厚厚裹住，也塞进布包。他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服，揣好爷爷的笔记和那张自制的护身符，最后看了一眼安静躺在枕边的阴德账。
账本依旧摊开在他记录的那一页。“未知，待结”四个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自己正在主动踏入爷爷曾经面对的那个世界。这一步踏出，是福是祸，是增是减，那本账，自会记下。
他背起布包，轻轻拉开铺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河的方向特有的、湿润的土腥气。他回身，仔细锁好门，将“打烊”的木牌挂上。
老街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模糊的电视声响。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恍惚和疏离。
他紧了紧衣领，低下头，快步融入昏暗的街巷阴影中，朝着青溪河的方向走去。
身后，香烛铺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蒙尘的玻璃上，似乎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的、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干瘦人影，静静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人影的嘴角，仿佛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形容的、似悲似喜的古怪表情，旋即隐没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