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和苍白,透过香烛铺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缝隙,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林青河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脑海中那双溺水孩童惊恐的眼睛和阴德账上那行冰冷的扣分记录交替闪现,像两根冰锥,轮番刺戳着他的神经。
“速查周氏旧事”。爷爷留下的提示,是眼下唯一的线索。而要查周氏——老周头的旧事,孙老憨似乎是关键的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静得很,只有早起的清洁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林青河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没心思开铺,也顾不上吃早饭,揣好那本越来越沉的阴德账和爷爷的笔记,又将那枚湿钱用油纸厚厚裹了贴身放着——他不敢再将其单独留在店里,总觉得带在身上,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有所感应,或者……至少能知道麻烦何时临近。
孙老憨住在老街的另一头,靠近早年废弃的染坊,那里房屋更低矮破败,住户也杂。林青河对孙老憨的了解仅限于街坊零碎的议论:孤老,有点痴傻,早年好像也吃过水上饭,后来不知怎的坏了脑子,时清醒时糊涂,靠拾荒和偶尔给人帮工过活,平时沉默寡言,眼神呆滞,孩子们有时会捉弄他。
来到孙老憨住的巷子口,一股混杂着霉味、垃圾腐臭和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巷子窄而深,两侧是歪斜的土墙或破败的木板房,地上污水横流,结了薄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发出警惕的嘶叫。
孙老憨的“家”是巷子最深处一间依着别人家山墙搭出来的窝棚,用破木板、油毡和捡来的石棉瓦胡乱拼凑,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去。门是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门板,虚掩着,缝隙里黑洞洞的。
林青河站在窝棚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那破烂的门板。
“孙伯?孙伯在家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巷子深处穿堂而过的寒风,呜咽着刮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孙伯,我是香烛铺的林青河,有点事想问问您。”
依旧死寂。
林青河皱了皱眉,试着轻轻推了推门板。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内开了一条更大的缝。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酸馊霉腐气味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水腥气。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窝棚内的昏暗。里面空间逼仄,几乎一目了然:靠墙一张用砖头和破木板搭的“床”,堆着一团黑乎乎、看不清本色的被褥;地上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捡来的破烂——废纸板、空瓶子、锈铁皮、几根弯曲的竹竿;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角落,旁边丢着两个脏污的粗瓷碗。没有灶台,只在门口墙根下能看到几块石头垒的、早已冰冷的灰烬痕迹。
孙老憨不在。
林青河心里一沉。这么早,天寒地冻的,他能去哪儿?拾荒?还是……
他退后一步,正犹豫是进去看看有没有线索,还是在附近等等,隔壁一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裹着厚厚旧棉袄的老太婆探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找憨老头?”老太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婆婆。我找孙伯有点事,您知道他一大早去哪儿了吗?”林青河连忙客气地问。
老太婆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似乎认出了他是香烛铺林家的孙子,神色稍缓,但依旧透着疏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他啊,天不亮就出去了,拎着他那个破麻袋,往那边去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巷子另一个出口的方向,那边更偏僻,靠近老城墙根和一片早就荒废的瓦砾场。
“这么早?是去捡东西?”林青河追问。
老太婆撇了撇嘴:“谁知道呢。这憨老头,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候半夜三更在外头晃荡。这两天尤其怪,老是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水响了’、‘要收人了’……瘆得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小伙子,我看你是林老先生的孙子,才好心提醒你一句。这憨老头……不太干净。早些年,他在河上……唉,算了,陈年烂谷子的事,不提了。你找他,自己小心点。”说完,她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迅速缩回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水响了?要收人了?林青河心中一凛。这说法,透着浓浓的不祥。而且,邻居也提到孙老憨“早年在河上”……
他不再耽搁,按照老太婆指的方向,快步穿过小巷。出了巷口,眼前是一片更大的荒芜地带。残存的老城墙只剩下几段颓垣断壁,墙上爬满枯藤。墙根下是大片的瓦砾、碎砖和丛生的枯黄蒿草,一直延伸到远处依稀可见的、墨绿色的林带边缘,那里应该离青溪河的另一段河道不远。
寒风在开阔的荒地毫无阻挡地呼啸,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响。四下无人,只有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梢,偶尔发出粗嘎的叫声。
孙老憨会在这里?林青河眯起眼,四处张望。很快,他在一片被踩倒的蒿草丛中,发现了一些痕迹——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通向瓦砾场深处。
他循着痕迹往前走,脚下是碎砖乱石,深一脚浅一脚。痕迹在一处半塌的、看起来像是早年小庙或祠堂的残垣前消失了。这处废墟比周围略高,墙壁还剩小半人高,里面长满荒草,正中似乎有个石质的基座,但已残破不堪。
林青河小心翼翼地靠近。绕过断墙,他看到了孙老憨。
孙老憨背对着他,跪在那个残破的石基座前,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他脚边扔着那个空瘪的破麻袋。寒风卷起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破旧的棉袄下摆,他却似乎毫无所觉。
“孙伯?”林青河轻声唤道,慢慢靠近。
孙老憨没有反应,依旧跪着,头低垂着,面向那残破的基座,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蠕动着什么。
林青河走到他侧前方,终于看清了孙老憨的脸。老人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石基座上方空无一物的虚空,眼神空洞而呆滞,但嘴角却不停地、细微地抽搐着,像在念叨着什么咒语,却没有声音发出。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在晨光下显得尤为瘆人。
“孙伯!”林青河提高了声音,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孙老憨肩膀的刹那——
孙老憨猛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呆滞空洞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极度的惊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向林青河身后河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急促声响,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颤抖着指向那边。
“来……来了!他……他顺着水……上来了!带……带着娃!找……找替身!找……找……”
他的话语破碎,含糊,却字字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林青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有荒草、瓦砾、残墙,更远处是墨绿的林带和灰蒙蒙的天空,什么异常也没有。
但就在他转回头,想再问孙老憨时,老人的表情和眼神,在瞬间又变了。
那极致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被一片茫然的、痴傻的空白所取代。他眨了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林青河,又看了看四周,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笨拙地、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词句,弯腰捡起那个破麻袋,挎在肩上,然后看也不看林青河,低着头,迈着蹒跚的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远了。仿佛刚才那惊恐万状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林青河僵在原地,看着孙老憨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比这冬日的晨风更冷。
“顺着水上来……带着娃……找替身……”
孙老憨这没头没尾、充满恐惧的呓语,结合昨夜河边所见的那溺水孩童的记忆碎片,还有阴德账上“水下有童怨”的提示……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轮廓,正在他脑中渐渐拼凑起来。
老周头,或者与那湿钱直接相关的亡魂,并非独自一人。它带着一个溺死的孩子!而且,它们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祭奠或了却心愿,而是在“找替身”!这是水鬼传说中最凶戾、也最常见的一种——寻找新的溺亡者替代自己,以求脱身或解脱!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的凶险程度,瞬间提升到了另一个层级。这不再是简单的安抚或镇送某个亡灵,而是要面对一个怀着极大怨念、并可能带有明确害人意图的“母子煞”或类似的存在!而孙老憨,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因为知道,而长期活在恐惧中,变得痴傻。
必须问清楚!必须在孙老憨还“清醒”的时候问清楚!
林青河不再犹豫,拔腿就朝孙老憨离开的方向追去。他必须撬开这老人的嘴,哪怕用些非常手段。爷爷的笔记里,似乎提到过一些让痴傻或受惊之人暂时“开口”的民间土法,虽然大多需要特定材料或时辰,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快步追出瓦砾场,回到那条污秽的小巷。孙老憨的窝棚门依旧虚掩着。
“孙伯!”林青河喊了一声,推门而入。
窝棚内空空如也。孙老憨没回来。
他愣了一下,立刻退出来,左右张望。狭窄的巷子里除了垃圾和污水,只有寒风打着旋。
去哪儿了?刚才明明看他往这边走的……
林青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沿着巷子快速寻找,遇到一个早起倒马桶的妇人,连忙询问。
妇人皱眉想了想:“憨老头?没见着啊。刚才好像看见他出巷子口,往老街那边去了,走得还挺急,不像他平时那样慢吞吞的。”
老街?林青河道了声谢,立刻朝着老街跑去。难道孙老憨去了自己的香烛铺?
他一路小跑回到老街,远远就看到自己的铺子门板紧闭,并无异常。街上行人渐多,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却没有孙老憨的踪影。
就在他经过王阿婆的杂货铺时,王阿婆正好掀开门板,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叫住了他:“青河,这一大早的,跑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阿婆,您看见孙老憨了吗?就住染坊那边的孙伯。”林青河喘着气问。
“孙老憨?”王阿婆想了想,“哦,那个憨老头啊……没注意。怎么了?你找他?”
“有点急事。”林青河含糊道,心里越发焦急。孙老憨能去哪儿?他那种状态……
忽然,王阿婆“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一个人在老街口,对着青溪河的方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了好久,叫他也不应,怪吓人的。后来……后来好像往河堤那边走了。”
河堤!林青河瞳孔一缩。孙老憨又去河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联想到他刚才惊恐的呓语“顺着水上来……”,林青河的心猛地一沉。孙老憨去河边,是想确认什么?还是……被什么“引”去了?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将他笼罩。他谢过王阿婆,转身就朝着青溪河的方向,再次狂奔起来。
晨光渐亮,但天色却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县城上空,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林青河沿着熟悉的路径冲向河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出事之前,找到孙老憨!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下河堤,来到昨日那个偏僻河湾附近时,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水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正是孙老憨。
他依旧佝偻着背,面向着黑沉沉的、缓缓流淌的河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未觉。
“孙伯!别站在那儿!危险!回来!”林青河大喊,同时加快脚步冲过去。
孙老憨似乎听到了喊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青河看清了他的脸。那不再是痴傻,也不是清晨时那极致的惊恐,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绝望、解脱和某种诡异平静的麻木。他的嘴唇翕动着,林青河勉强从口型辨认出几个字:
“来……接我了……”
说完,孙老憨转回头,面对着河水,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
“不要!”林青河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但已经晚了。
孙老憨的身影,如同断线的木偶,又像一片被寒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前一栽,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墨绿色、深不见底的河水之中。
“噗通。”
水花很小,很快就被流动的河水抚平,只剩下几圈涟漪缓缓荡开,随即消失不见。
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寒风依旧呜咽,掠过空旷的河滩。
林青河猛地停在岸边,距离孙老憨落水处只有几步之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着,却又无力阻止。
孙老憨……投河了。在他面前。
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顺着水上来”的东西的“召唤”?或者,是别的什么?
而几乎在孙老憨落水、涟漪散去的同一瞬间,林青河贴身放着的那枚湿钱,突然变得滚烫!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灼人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滚烫,狠狠烙在他的胸口皮肤上!
“呃!”林青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下意识捂住胸口。
烫感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褪去,重新恢复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但那瞬间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强烈的水腥腐败气息,让他明白——
因果,更深了。麻烦,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