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控制了皇帝?不,是国运反噬!
赵凡抬眼望去。
只见那人穿一袭月白素纱道袍,宽袖广襟,衣料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内里银线织就的云鹤暗纹。
腰间束一条青玉带,无金无宝,唯悬一枚温润古玉。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散落额前,竟不显潦草,反添几分疏狂意态。
面容清癯,肤色近乎苍白,眉目极秀,却透着久居深宫的倦怠。那是一种被无数奏章、无数恭维、无数无趣的日夜消磨出来的疲惫。
双眸细长,眼尾微垂,本该是忧郁之相。可当他抬眼望来时,那瞳仁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那是艺术家凝视杰作时的光。
他目光先落在李师师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得令人恍惚。随即转向赵凡,眼神微凝,似在辨认一件新得的古器,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李师师已盈盈起身,裣衽行礼,却不跪拜。
她的声音柔婉如三月春风:“有圣君,则有忠臣;有盛世,则有至爱。此曲清心涤虑,正可解贵人近日之烦忧。”
那人却笑道:“朕近来确有些神思昏聩。听了师师的《笑傲江湖》,已是神清气爽。真乃头疼良方也。”
他自称“朕”,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说“神思昏聩”四字时,眼底掠过一瞬极快的阴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凡心头剧震。
自己献诗时化名“北斗散人”,对方却直呼本名!
不过两个时辰,身份已然暴露!
他瞬间压下惊涛,心念电转:
此人绝非全然昏聩,而是清醒地沉溺于自己的“丰亨豫大”幻梦之中。
他知道外面有贪官,知道民间有疾苦,知道边关有战事——但他选择不看,不听,不想。
情报如此之速,是樊楼耳目众多?是皇城司遍布京城?还是……
罢了,现在追究无益。先完成计划要紧。
他拱手,不卑不亢:
“草民惶恐。所谓‘头疼良方’,不过是草民想见李大家时的一点痴心妄想,夸大其词,有污圣听。”
赵佶却笑了。
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天真,眉眼弯弯,露出几分难得的真诚:
“痴心妄想?朕最爱痴人。痴人眼中,方有真山水,真性情。那些精明算计之人,满嘴忠君爱国,心里全是功名利禄,奏章写得漂亮,办起事来一团糟。”
他竟伸手取过赵凡手中的玉箫,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对李师师道:
“如此至音,师师何不与朕再合奏一次?让朕这个富贵闲人,也体验一下真正的‘笑傲江湖’。”
赵佶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指尖拂过玉箫时,整个人仿佛褪去了帝王身份,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乐者。
那专注的神情,那微微眯起的双眼,那轻轻晃动的身体——他不是在演奏,是在与音乐融为一体。
琴音起。
箫声和。
李师师的琴,清越空灵,如林间幽泉。
赵佶的箫,醇厚绵长,如山间晚风。
两者交织缠绕,竟比赵凡与李师师的合奏更加美妙动人。那箫声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一种看尽繁华后的淡然,还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寂寞。
连窗外渐起的飒飒晚风声,似乎都在这妙音中变得温柔缱绻,不忍打扰。
汴河灯火如星,映着赵佶半边侧脸。
那苍白的肌肤在灯下近乎透明,颧骨微高,唇色淡薄。他像一尊由美玉雕成的神像,精美绝伦,却已悄然生出裂痕。
这裂痕不在表面,而在骨子里。
那是整个时代即将崩塌的预兆。
赵凡握紧双拳,指尖冰凉。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皇帝。
更是一个用艺术包裹亡国命运的矛盾体。
一曲终了。
赵佶放下玉箫,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竟有几分意犹未尽:
“妙极!妙极!赵凡你献曲有功!朕欲封你为……”
话未说完。
赵凡抬眼,眸中幽光一闪!
精神力如无形触手,猛地探向赵佶识海!
就在触及的刹那——
“轰!!!”
赵凡脑中仿佛有万钧铜钟炸响!
眼前不再是天香阁,而是无边血海!
白骨浮沉,汴京城墙在烈焰中崩塌,无数扭曲的怨魂朝着皇座上的身影嘶嚎!哭喊声、惨叫声、刀剑交击声,混成一片恐怖的轰鸣!
一股磅礴、腐朽、却沉重无比的“力量”顺着他的精神力反冲而来!
是国运反噬!
是亿万生民怨念与王朝垂死气运的混合!
他看到——
太祖太宗骑着两条血色巨龙,从虚空深处踏云而来。那龙目如两轮血月,龙鳞上沾满历史的尘埃,龙爪下攥着无数破碎的龙旗。
他们看向赵凡,目光中是无边的血色与怒意。
然后,轰然压来!
赵凡在意识中嘶吼:
“我乃哲宗血脉!正统嫡传!”
“汴京将焚,二帝北狩,亿万生灵涂炭!”
“我不是窃国!我是要救这天下!!”
那血色巨龙冲至他灵台前三寸,骤然凝滞。
龙目之中,暴怒渐消,化为一种深沉的、悲怆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他话语的真伪,在衡量他魂魄的重量,在审视他肩头能否扛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又一瞬。
终于——
金龙发出一声悠远苍凉的叹息。
那叹息穿越百年岁月,带着太祖开国时的豪情,带着太宗平天下的壮志,带着历代先帝面对危局时的无奈。
龙躯化作点点破碎的金色光尘,萦绕赵凡一匝,似认可,似托付,更似一道冰冷的枷锁。
随即,没入虚空。
赵凡闷哼一声。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隐隐渗出血丝,神魂如遭重锤。他感觉自己在试图撬动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而那山岳的每一块碎石,都压在他脊梁上。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眼神一滞,意识如坠雾中。
赵凡心中一喜!
他强忍神魂剧痛,趁那瞬间的空洞,从心灵控制中传出几个字:
“给个信物……手谕……总管绿林……便宜行事……”
他不敢索要过分,只能将念头植入。
大宋并无此官职。这明显是把黑社会官方化,赵凡这个现代人完全是看武侠小说看多了,想自己弄个类似六扇门的东西出来。
赵佶晃了晃头,似有些晕眩,但很快恢复。
那眼底深处的阴翳,似乎浓了一分。但他并未生疑,只觉自己方才走神,笑道:
“爱卿之功,当赏。”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朕便赐你‘御前宣赞忠义巡访使’,提举京东路忠义巡社事,兼领察访地方利病,许便宜行事。”
说罢,他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牌,递予赵凡。
赵凡双手接过,只觉玉牌入手温润,带着天子体温。
正面阴刻四字——
“御前听用”。
背面无纹,光滑如镜。
他心头狂喜!
这便是“如朕亲临”般的信物!从此天下绿林,尽归我掌!在江湖中,我便是法外之法,王上之王!
他却不知——
此牌仅能入宫门、支内库银钱,调不得一兵一卒,更无先斩后奏之权。以大宋如今的体制,他这个手令在正规官场中完全是见光死。
只能在黑道上,忽悠那些想招安的没文化山贼。
不过,对他在梁山,已经足够了。
赵佶取过纸笔,亲手书写手谕。
他的字如他的人,瘦硬通神,一笔一画都是艺术。写到最后一笔时,他押上花押——“天下一人”。
那四个字,苍劲中透着孤寂。
李师师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低语:
“公子……此乃天子心腹之任,慎之。”
那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赵凡能听见。
赵凡心中一凛,微微点头,收起玉牌与手谕。
狂喜已被巨大的疲惫与不安取代。
他感到——
自己窃取的并非单纯的权力。
而是一份必须兑现的、拯救国运的恐怖契约。
赵佶回神,只觉方才似梦非梦,却见手谕已成,也不疑有他,反而笑道:
“朕观公子有江湖侠义之心,此职正配!”
李师师在一旁,美目流转,心中暗叹:
此子……竟能令天子亲自授权,莫非真是天命之人?
她轻轻起身,朝赵佶拜道: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今日不仅得治头疼良曲,更得良才。何不庆祝一番?”
赵佶大喜:
“师师所言甚是!今日要与两位爱卿做彻夜之饮!”
说罢轻轻拍手,连拍三下。
不到片刻,两个侍女从外踏莲步而来,端的全是御酒御菜。定窑白瓷的酒壶,汝窑天青的碗碟,龙泉青瓷的果盘——每一件都是世间珍品。
三人围坐,边饮边谈论乐器和诗词,全无一句国事。
赵佶谈琴,从神农氏制琴讲到蔡邕的焦尾,从嵇康的《广陵散》讲到雷氏的斫琴技艺。他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与琴师切磋的岁月。
李师师谈词,从李后主的“春花秋月何时了”讲到晏小山的“落花人独立”,从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讲到周邦彦的“并刀如水”。
她讲得眼波流转,仿佛每一句词里都藏着她自己的心事。
兴起时,赵佶亲自弹琴。
他的琴音与李师师不同。李师师的琴清越空灵,他的琴却沉郁顿挫,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仿佛那不是琴,是他自己在对自己倾诉。
赵凡在一旁听着,酒一杯接一杯。
赵佶、李师师酒量甚大。
三人喝至深夜,赵佶仍然精神抖擞,李师师也只是面带潮红,更添几分娇艳。
赵凡却已有七八分醉意。
此前他多次通过心灵控制暗自给赵佶下令,让他放自己走,却如石沉大海,始终不得回应。
他实在怕醉酒出事,赶紧请辞:
“草民不胜酒力,恐醉酒冲撞了圣人。请辞。”
赵佶笑道:
“冲撞了朕不要紧,冲撞了佳人可是大罪啦。”
李师师却嫣然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
“曲已成,意未尽。这《笑傲江湖》空灵高远,妾身苦思半晌,竟寻不出一字相配。”
她看着赵凡,眼波流转:
“散人既赐仙音,何不再赐墨宝,为此曲点睛?也让妾身瞧瞧,散人胸中丘壑,可衬得上这指下江湖。”
赵佶也跟着起哄,大有不写不让走之势。
赵凡满脸疏狂,提笔在手,略一沉吟——
挥笔直书: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人间岁月催。”
赵佶、李师师拍手称赞:
“好一个‘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人间岁月催’!”
两人眼中异彩连连。
一个自诩皇权最高,却常怀寂寞;一个自诩风月第一,却怕红颜易老。这“天下风云”与“人间岁月”,正正击中两人心底最柔软处。
赵凡正要往下写,心里却猛地一紧。
坏了。
要是写个“皇图霸业谈笑中”,立马就会人头落地。
他心里大喊:
救命啊!CPU快干烧了!
思索半天,绞尽脑汁,终于勉强凑全了全诗: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人间岁月催。
千金散尽酬知己,万卷读残输画眉。
提剑愿分天子忧,衔杯直欲共云霓。
醉眼豁然天地窄,不胜人生一场醉。”
写完,他已是满头大汗。
赵佶接过诗稿,反复吟诵。
念到“提剑愿分天子忧”时,他微微点头,似有触动。
念到“不胜人生一场醉”时,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落寞,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一个‘不胜人生一场醉’。”他轻声道,“朕这一生,醉过太多次。却从未醉得这般通透。”
李师师也在默念,念到“千金散尽酬知己”时,她抬眼看了赵凡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两人文青品了半天,这才满意。
赵佶拍手,很快有侍女进来,给赵凡戴上眼罩,送二楼安歇。
赵凡头痛欲裂。
那份神魂受创的虚弱,被酒精放大到了极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他心中大悔:
本想夜探樊楼,顺势控制昏君,没想到反被国运反噬。此番神魂受损,又贪杯误事,真是伤上加伤!
从此戒酒!
躺下时,他迷迷糊糊地想:
明日。
便去寻高衙内。
扬名立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