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琴箫合鸣!这一曲,叫笑傲江湖
戌时,樊楼。
夜色如酒,灯火如昼。
带着凤颈白玉箫的赵凡,一袭白衣,如约而至。
可是赵凡走到樊楼三楼楼梯入口,却被两个官差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那两个官差一胖一瘦,胖的不显臃肿,却见雄壮;瘦的不显苗条,却更有精神。
那胖官差道:“今日三楼不开业。”
赵凡拿出凤颈白玉箫,道:“应李大家之约而来,此是信物。”
话音刚落,三楼某间传来琴声。
琴声悠扬哀怨,正是《雁丘词》。
一阵女人的歌声传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歌声幽怨,却哀而不伤。那声音初听如少女般清越纯真,带着对爱情纯粹的向往。
细品却又如在爱郎怀中般的欣喜,更似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微怅惘。一缕缕一丝丝,缠绕着月色,渗进听者心底最柔软处。
赵凡听出这正是他白日送来的词,心中一定。
瘦官差脸色微变,凑到胖官差耳边低语了几句。胖官差眉头皱了皱,仍挡在楼梯口,寸步不让。
瘦官差干咳一声,对赵凡道:“即使有约,还请在此等候。李大家何时得闲,自会传唤。”
赵凡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乐谱,连同玉箫一起递了过去。
“今日与李大家相约,非只为讨论音乐,更为治疗头疼之疾。这是我精心准备的曲谱,专为安神定心、缓解头疾而作。”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瘦官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耽误了李大家身体健康,小生担心……这个责任,两位恐怕负担不起。”
瘦官差脸色变幻,接过玉箫和乐谱,反复翻看。那乐谱上的音符工整细致,确实不似寻常之物。
他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你待在这里别动,听候安排。”
说罢目视了下胖官差,然后径直朝三楼歌声房间走了过去。
等了足足三刻钟,那瘦官差才姗姗来迟。
那瘦官差脸色已缓,满脸笑容,却递给赵凡一个黑色眼罩,让赵凡带上,然后牵着赵凡的手道:
“还请贵客随我来。”
赵凡饶了大概好几十步,感觉走到了一个台阶,手被递给一个软软的小手,然后又上了一层台阶,才到了一个门口。
那小手取下了赵凡的眼罩,道了声:“到了。”
赵凡抬头一看,正是“天香阁”。而给他取眼罩的,却是一个青衣婢女。
阁门未闭,只垂着一帘湘妃竹影纱,内里烛光摇曳,琴音未起,却已似有幽兰之气透帘而出。
结合星火吴长朴所言和刚才所走的路程,他哪里还不知道——
他已来到樊楼四楼。
这个整个大宋不超过十人有资格来的地方。
赵凡正要抬手敲门,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是北斗先生来了么?快快请进。”
那声音温柔动人,像少女呼唤爱郎,像朋友留客知己,像贤妻怀念丈夫。包含了种种复杂温暖的感情,却又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做作。
一字一字,轻轻柔柔地钻进耳朵,又酥酥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从头到脚都觉得熨帖舒服。
赵凡还未见到李师师其人,只听得她的声音,便蓦然想起前世李敖先生那番关于“何谓美女”的评论。
此刻听来,不仅丝毫不错,更是贴切传神至极。
他提了提精神,回了句“正是小生”,然后收腰提臀,慢慢走了进去。
天香阁不大,却极雅致。
四壁素绢糊窗,悬数幅淡墨山水,皆无落款,只钤一方朱印“瘦金”。
北墙下设一紫檀琴案,案上横一张蛇腹断纹的仲尼式古琴,琴旁摊开一卷手抄琴谱,墨迹犹新。
案角一只汝窑天青釉三足奁炉,正吐出缕缕沉水香,烟丝袅袅,如游龙盘空,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润朦胧之中。
而她就坐在琴后,手里拿着那根凤颈白玉箫。
李师师并未起身,只微微侧首望来。
她未施浓妆,只略点檀色唇脂,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
乌发松挽,斜簪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一对细巧的金丝嵌宝珰,在烛光下流转微芒。
身上一袭月白素罗褙子,内衬藕荷色抹胸,腰间束一条银线织锦带,不缀珠玉,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仿佛不是风尘中人,倒似深宫藏书阁里走出的女学士。
她目光落在赵凡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赵凡低垂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非媚,亦非冷,而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了然。
“公子来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雁丘词》……我已谱成新声。”
“本来以为公子今夜是来听‘情’,想为公子弹奏下《雁丘词》。看了公子刚送来的曲谱,才知公子所说医治头疼果然不假。”
“此曲旋律空灵澄澈,恬淡高远,起伏舒缓有致,意境超然物外,确有安宁心神、缓解不适之不可思议妙效!”
她抬眼看向赵凡,眼中带着好奇:
“敢问公子此曲何名?”
赵凡脱口而出:“笑傲江湖!”
其实是前世他看过的《笑傲江湖》电视剧的一个插曲,真实名字叫《清心普善咒》。他非常喜欢,每次打游戏时,总是边打边听。
《清心普善咒》充满禅意道韵,正是安抚心神、治疗头疼的妙音,没想到李师师音乐造诣深厚,一眼就看出乐理。
“好一个笑傲江湖!绝妙!绝妙!真乃仙音遗谱,人间难得几回闻!”
李师师将凤颈白玉箫递给赵凡:
“还请公子一起弹奏。”
赵凡连忙上前几步,将玉箫接过。
无需更多言语,她净手、端坐、调弦,神情肃穆专注。
赵凡也校好玉箫音准,凝神静气。
两人隔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李师师纤纤玉指,如蝴蝶穿花,在古琴弦上轻轻一拂。
清越如山泉击石的琴音,率先流淌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宛如皎洁月光洒落幽谷,又似林下清风穿越松涛,带着不染尘埃的纯净与高远。
赵凡的玉箫声随之舒缓切入,音色醇厚柔韧。
如夜深人静时幽咽的箫声,却又比箫声多了几分温润的人间烟火气,仿佛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琴声主高,清越空灵,如云卷云舒,掌控着旋律的骨架与飘逸的神韵;
箫声主低,醇厚绵长,如地脉潜流,承载着情感的厚度与温暖的底蕴。
一清一醇,一高一低,一飘逸一沉厚,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此刻却如天造地设般交织缠绕,互补共生。
《笑傲江湖》那充满禅意道韵的旋律,在李师师炉火纯青的琴技演绎,与赵凡情感充沛的箫音烘托下,更是将那份“清心寡欲”、“忘忧解脱”的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
乐音和谐共鸣,回荡在幽兰之气弥漫的静谧闺房。
仿佛有一股真实可感的清泉,随着音符流淌,洗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灵,拂去尘埃,平息躁动。
房间里屋却传来极有韵律地敲击声,仿佛有人在合着音律敲打膝盖。那节奏精准地落在每一处气口和转折上,绝非寻常听客所能为。
赵凡心中雪亮。
里面那位,不仅是知音,更是一位精通音律、甚至可能亲自谱过曲的“同行”。在这樊楼四楼,有此身份与雅兴的,普天之下,不过一掌之数。
赵凡装聋作哑,继续演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如轻烟般袅袅散入梁间。
余韵悠悠,仿佛仍缠绕在每个人的耳畔心田,久久不肯散去。
天香阁内一片静默,落针可闻。两人皆沉浸在方才那洗涤灵魂的音乐至境之中,一时无人愿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过了片刻,李师师素手托腮,眼中异彩连连。
“此曲……从未听过。”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恍惚,仿佛还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
“既有江湖之远,又有庙堂之思,更藏一股……洒脱不羁之气。仿佛一位世外高人,笑看风云,不为俗事所困。”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公子可曾行走江湖?”
赵凡停手,微笑:“正从江湖来。”
“难怪。”李师师轻轻点头,“这曲中那股不羁之气,若非真正见过江湖风浪之人,是奏不出来的。”
赵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天下人皆笑江湖草莽,却不知真英雄,多在泥泞中。”
“好!好一个真英雄,多在泥泞中!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里屋那人击节赞叹,跨步走出,看向赵凡的目光满是激赏。
“琴箫合鸣,竟能臻此化境!”
“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足见忠君爱国;能写出‘问世间情为何物’,足见至情至性;今又创此清心涤虑、化育人心之仙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好一个北斗散人,好一个赵凡,真是不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