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个月!我终于从“神”变回了人
一个月后,伏虎寨练武场。
陆天舒骑马飞奔,连射七箭,箭箭正中靶心。
阿福、扈三娘等人欢声雷动,拼命鼓掌。
尤其是阿福——明明已是伏虎寨大管家,笑得却比狗腿子还狗腿子。
连从小爱逗弟弟的陆天野也竖起了大拇指。
栾廷玉却黑着脸。
他手里拎着飞锤,旁边站着八九个鼻青脸肿的汉子,手里捧着七八个破了洞的铁锅和两块门板。
陆天舒面不改色地跳下马,讪笑着走到栾廷玉身边,接过飞锤。
锤头不过拳头大小,他拿着很顺手,却总觉得像握着一颗手榴弹。
“松开些。”
栾廷玉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你攥它如攥仇人,它便真成了你的仇人。”
陆天舒依言略松手指,锤链“哗啦”一声滑落半寸,吓得他慌忙又攥紧。
栾廷玉眉峰微蹙,一步跨到他身后,宽厚的手掌覆上他汗湿的手背。
掌心粗粝如砂石,带着久经锤炼的灼热温度。
“看准一丈外那棵老槐。”
栾廷玉的气息拂过少年耳际:
“锤是臂的延伸,不是甩出去的死物——是放出去的鹰!”
话音未落,他猛地带动陆天舒手臂疾挥!
铁链破空尖啸,锤头如一道乌光撕裂暮色,“咚”地闷响,深深嵌入槐树主干,震得枯叶簌簌而落。
陆天舒虎口发麻,心却骤然腾起一股灼烫的火焰。
“再来!”栾廷玉抽回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记住腕子要活,腰要送力。锤走弧线,不是直棍!”
陆天舒心中忽有所悟。
控人之精神,如臂使指,却缥缈危险;控这飞锤,力道、角度、链索,皆需实实在在的掌控。一虚一实,一内一外,或许这才是驾驭力量的完整之道?
陆天舒咬紧牙关,依样挥臂。
锤头歪斜着掠过树干,只刮下几片树皮。
他懊恼地低吼一声,额上青筋跳动。
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扈三娘笑得弯下腰:“一个月啦!还是这样!”
陆天舒脸一黑。
他想起汪彪挡锤的背影,想起自己面对远程围攻时的无力。
如今他是元祐皇后的儿子赵凡——这名字背后是万钧重担,再不能将性命托付于侥幸和单一的能力。
江湖风波恶,他需要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器,更需要能在任何时刻保护自己的手段。
所以他缠着栾廷玉教他飞锤。
一个月了。
还是这样。
一个月前,陆天舒明白自己的未来后,便决意行走江湖,收拢好汉,霸下梁山。
军中作战,靠的是智慧、力气和骑射,这些他都有。
可江湖不同。
江湖比的是一些小巧手段。以他现在的情况,碰到一个两个还行。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心灵控制的能力,未必不能一拼。
可若是碰到一群不讲理的小喽啰,像那天在赌场那样,拿着刀,举着箭,远程射他——
他就完蛋了。
他要创建的是千古大业,不能死在一群山贼手里。
所以他缠着栾廷玉。
前世读《信陵君窃符救赵》时,他特别羡慕朱亥的袖中铁锤。赌场之夜目睹栾廷玉的飞锤,便认定这是自己的“梦中情兵”。
他不只一次自嗨:手拿铁锤一挥,喽啰们倒成一片。
可练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栾廷玉的飞锤上带着铁链,要玩转它,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巧劲。要能伸能缩,能收能放。
这难倒了陆天舒。
他只会直来直去。
第一次玩就把自己弄得鼻青脸肿,差点没把扈三娘笑死。
他忍受了她整整一周的嘲笑,终于受不了了。
为免她将来心生怨恨,也为自己问心无愧,他主动解除了对她的心灵控制。
之前那个喽啰,解控后对他充满愤恨,像杀父仇人。
扈三娘却像没事人一样,仍然天天缠着他。
而且特别喜欢看他吃瘪。
那银铃般的笑声,经常响彻练武场。
其实不独扈三娘笑。
陆天野、阿福、栾廷玉也经常暗笑不已。
尤其是栾廷玉。
初见陆天舒以诡异手段操控汪彪诛杀汪龙时,他只觉毛骨悚然;
赌场之夜,看他仰天长啸、三十人应声而毙,又恍如目睹天神降世。
可如今,眼前这个为一柄飞锤急得面红耳赤的十五岁少年,却让他恍然——
原来那令人敬畏的“神”,也不过是个会失败、会羞恼的凡人罢了。
陆天野早见识过三弟“多智近妖”的一面,常暗自嘀咕:这真是那个傻了十五年的弟弟?
可这一个月在练武场上,看他被飞锤耍得狼狈不堪,又摔又骂,才终于觉得——
嗯,这才是自家那个会脸红、会跳脚的亲弟弟。
难怪每每见他吃瘪,自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三。”
陆天宇带着陆忠过来了,陆忠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陆天舒如蒙大赦,随手一扔——
飞锤带链子直接砸到槐树上,树皮又破了一块。
他装作没看见,快步迎上去。
陆忠拆开信封,拿出几张纸条,沉声道:
“大少爷,三少爷,独龙岗的眼线传回消息,汇总如下。”
“其一,赌场三十余人离奇暴毙,死因成谜。李应查看后,称‘似遭天谴,非人力可为’。如今乡间已有‘祝家作孽,天神罚之’的流言。”
阿福忍不住插嘴:“该!让他们开赌场害人!这下老百姓都骂他们是缺德遭了天谴,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陆天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流言一起,祝家庄在独龙岗的民心威望便塌了一半。
倒是意外之喜。
“其二,”陆忠继续道,“祝朝奉确为飞锤贯胸而死。但其三名小妾异口同声,说栾教头动手时‘面如见鬼,满目惧色’。祝家对此讳莫如深。”
栾廷玉面皮一紧。
陆天舒摆手:“无妨。这般说辞,反而让他们更摸不着头脑。”
“其三,祝彪已于五日前带心腹离庄,疑似南下,恐是追寻栾教头与扈姑娘去了。祝龙、祝虎因占据院产有所龃龉,但对外仍共掌庄务,暂无力扩张。”
陆忠补充道:“祝虎占了祝朝奉的院子,祝龙掌控老祝家庄地盘。祝家庄已分裂成以祝龙为首的老祝家庄势力,和以祝虎为首的新势力。”
陆天舒听完,长舒一口气,朗声笑道:
“好!流言蔽实,强敌内乱,后顾之忧已去大半!”
他忍了一个月。
一直担心祝家庄全力报复。
如今祝彪南下寻人,庄内兄弟阋墙,已呈分裂之势,再无余力外顾。
他终于可以放心闯荡江湖了。
他扭头问陆忠:“忠叔,三娘离家这么久,扈家庄就没有反应么?”
陆天宇笑道:“扈老太公看到赌场那三十个人的死相,特别是汤三死前脸上的笑容,当场就病倒了。”
“赌场日进斗金,扈老太公一直羡慕不已。听说祝家赌场出事,祝朝奉被杀,他当时就想也弄一个赌场。”
陆天舒想起那晚扈老太公看到陆家庄地契时的贪婪,与第二天早上退婚的无情,摇了摇头。
这个老头,又贪婪,又胆小。
不吓死就不错了。
陆忠看了看扈三娘,道:“老太公躺了一星期,身体就已大好。”
“他们给我们来了几次信,我和大少爷都回信称不知。扈成最近出庄找人,想必也会到咱们这里来。”
时机已到。
陆天舒当即召集众人,来到议事厅:“外部威胁暂消,正是我们睁眼看天下、暗中布棋子之时。”
“我打算带着栾教头去江湖上转转,一来结识四方豪杰,二来……也看看这大宋的江山,究竟病到了何种地步,我们那‘商路’之外,还有哪些脉络可为我们所用。”
他扭头看向扈三娘:
“至于三娘,当时多有得罪,把你掳掠了过来。如今祝彪和你哥都在找你,你要回家,今天就可以回家。”
扈三娘眼睛红了。
“陆天舒,你当我是物件么?想要时抢来,不要时便还回去?”
“我答应父亲退婚是不对,可那时你是傻子,我等了你十四年。”
“你既把我从家里拉出来,这辈子,我便跟定你了。是福是祸,我都认。”
陆天野朝陆天舒竖起大拇指。
陆天舒却没他那么自信。
在没有完全确定扈三娘全身心爱上自己之前,他还要再想想。
他希望她嫁给他时,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只因为他这个人。
他就是这么贱——得不到时觉得强扭的瓜可以解渴,唾手可得时却又患得患失。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在心爱的人面前总是不够自信。
不过骄傲的穿越者是绝不会认的。
他暗暗安慰自己:俺才十五岁,想这些太早了。女人只会影响俺拔剑的速度。
“那就加上你一起。我们三人,便做一回江湖浪子。”
扈三娘欢呼雀跃。
陆天舒摇摇头。
跟十四岁的小姑娘计较什么?想太多了。
他继续道:“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天下太平,我自然愿意在这黑风口岭做一个快乐的三少爷。”
“可如今金人如日中天,朝廷却文恬武嬉。百年大变局就在眼前。我不能不为祖宗基业做些考虑。”
“如今大哥要继续练兵,看好山寨和陆家庄——这是我们的根基。”
“二哥与忠叔要多辛苦些,把汪彪管的北边商道管起来。除了兵器和兵书,其他都可以朝北贩卖。最好是卖丝绸瓷器这些奢侈品。”
“至于北边的货,首选战马,次选毛皮。听说更北边还有海东青,训练好可以做战场向导。如果能弄,也弄几只回来。”
众人一一承诺。
这番安排井井有条,众人皆觉妥当。
然而,陆天舒心中所谋,远不止于此。
他真正看中的,是借这商道织一张密谍之网。
只是汪彪一死,汪家旧路是否可靠,尚难断言。
眼下二哥与忠叔能稳住商路便足矣。至于更深的布局,需待真正的密谍之才。
而他始终有一种感觉,汪剑鸣未死。
也许此刻,他正在北地风雪中,与金人贵胄对饮,谈着一笔关于“铁”与“血”的生意;也许他已改名换姓,成为了某位权贵帐下神秘的幕僚。
但总有一日,当南下的号角吹响,或当黑风口的旗帜升至足够高处,这条隐没的线,自会重新浮现,将相隔千里的两人,再次拖入同一个惊涛骇浪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