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陆家庄里灯火通明。

　　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诡异地温馨。

　　“三郎真不傻了！”陆天野笑得灿烂，右臂吊着绷带，“刚才说话条理清楚，连娘都说像换了个人！”

　　陆夫人孟知节虚弱地笑着，眼中含泪：“许是离魂症好了……老天开眼。”

　　陆天宇却盯着弟弟，目光复杂：“你杀了汪虎？”

　　陆天舒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嗯。”

　　“你才十五岁。”陆天宇声音微颤。

　　“他们要灭咱们满门。”陆天舒抬头，看向大哥，“我不杀他们，他们杀咱们。十五岁和五十岁，躺下都一样是死人。”

　　陆天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天舒放下筷子，认真道：“哥，今晚别睡太死。”

　　“为何？”

　　“祝家庄要动手了。”

　　饭桌瞬间安静。

　　陆天宇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陆天野也皱眉：“三郎，别瞎说。四庄是盟友，扈家是亲家，李应是爹的结义兄弟！”

　　“当年伏虎寨围祝家庄，是咱爹拼死把祝朝奉从刀口下抢回来的！四庄结盟是他跪着求爹牵头的！”

　　陆天野越说越激动：“如今你说祝家要背盟？不可能！”

　　陆天舒没急，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汪彪说的，有人出三百两黄金，买咱们陆家庄上下几十条命。”

　　“什么？！”

　　陆天宇和陆天野异口同声，惊得站了起来。

　　陆天舒放下筷子，拿起匕首，在地上画了起来。

　　“大哥你看，这是独龙岗。依山而建，一条活水绕岗而过。出口有四，四庄各占其一。”

　　他边画边说：“四庄只要团结，各守一个出口，独龙岗固若金汤。十万大军也攻不进来。”

　　陆天宇点头。这是事实。

　　“可伏虎寨三百骑兵，今天堂而皇之地骑了进来。”陆天舒抬头，“大哥，这是骑兵，不是步兵。没人引路放水，他们怎么进来的？”

　　陆天宇脸色变了：“是祝彪带过来的，说是江湖恩怨。原只说是汪氏三兄弟要擂台比武，打着打着，三百骑兵不知什么时候就围了庄子。”

　　陆天舒笑了：“去抢马也是祝彪的提议。我当时傻傻断后，结果被打得半死，他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什么？”孟知节大惊，“祝彪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他爹被围，是你爹救的命！他就算喜欢三娘，也不至于……”

　　陆天舒知道，娘和哥哥们还没看清问题的根本。

　　他们以为是祝彪个人为了扈三娘出头，引来了伏虎寨。

　　不是。

　　这是祝家庄的局。

　　他继续画，把祝家庄和陆家庄连在一起：“娘，大哥，二哥，你们看——如果祝家庄和陆家庄合一，会怎么样？”

　　陆天野盯着地图，瞳孔微缩：“合一的庄子攻守一体……即使没有扈家庄和李家庄，也是坚不可摧。”

　　陆天宇接话：“不错，如果再拿下扈家庄，那更是如虎添翼。”

　　陆天舒点头：“当年爹武功高强，威震江湖。四庄需要爹的名声。加上爹与李应是结拜兄弟，爹娘对祝朝奉和扈太公都有救命之恩，所以爹做了盟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可如今，爹死了三年了。扈老夫人也死了三年了。人走茶凉。”

　　“大哥，四庄现在各有多少人？战兵几何？”

　　陆天宇已经明白了大半，涩声道：“祝家庄最大，六百多户，三千多人，能战之士一千余。”

　　他顿了顿，声音更苦：“他们祝家庄势大，已经不是当年了。”

　　陆天野愤愤插嘴：“怕什么？咱们陆家庄虽只有二百精壮，但各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

　　陆天舒点头。这是他今晚的底气。

　　爹娘心善，陆家庄田赋最低。虽只有二百户，不到一千人，但人人都对陆家感恩戴德。若不是财力跟不上，怕其他庄有意见，扩到一万人都不难。

　　“扈家庄呢？”

　　“三百多户，一千五百多人，能打的有五百。”

　　“李家庄？”

　　“二百多户，一千多人，能打的三百。”

　　陆天舒笑了。

　　明白了。

　　全明白了。

　　陆家庄人口最少，武力最低，却是四庄盟主。李家庄是盟主结拜兄弟，扈家庄是盟主姻亲，地位都在祝家庄之上。

　　祝家庄庄子最大，兵力最多，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如今都已成年——他们凭什么还要当老末？

　　灭陆家庄，祝家庄攻守一体。拿下扈三娘，祝扈一体。李家庄独木难支，自然不得不依附。

　　盟主之位，手到擒来。

　　地位从最末，变成第一。

　　扈三娘不过是个由头。自古英雄争天下，何曾真为一个女子？

　　祝家所图，是盟主之位，是独龙岗之险，是三庄臣服！

　　而这个计谋，绝不是祝彪的脑子能想出来的。这是祝家庄的整体意志，甚至不止祝家一家的手笔。

　　陆天舒还需要最后一个拼图。

　　他看向二哥：“哥，你的马，是谁喂的？”

　　陆天野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管家陆忠匆匆入内，脸色煞白：“二少爷……那马夫，昨夜逃去祝家庄了。”

　　满座死寂。

　　陆夫人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

　　陆天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陆天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

　　只有陆天舒，依旧平静。

　　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所有的拼图，齐了。

　　就在这时——

　　窗棂轻响。

　　一道黑影翻入。

　　陆天宇瞬间拔刀，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

　　扈三娘。

　　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一身夜行衣，显然是偷跑出来的。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陆天舒，急声道：“快走！祝彪已与栾廷玉定计，三更突袭！”

　　“栾廷玉恨你害死汪龙，祝彪许他用你人头祭旗！”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陆天舒叫住她。

　　扈三娘脚步一顿，没回头。

　　“婚约的事，”陆天舒看着她背影，“你怎么想？”

　　扈三娘身子僵住。

　　沉默。

　　良久，她咬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你不是傻子……”

　　话没说完，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陆夫人摇摇欲坠，陆天野扶住她，眼眶通红。

　　陆天宇提刀起身，声音如铁：“我去守庄门！今晚和他们拼了！”

　　陆天野怒吼：“拼了！”

　　“拼什么拼？”

　　陆天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向两个哥哥，目光平静得可怕：“拼赢了，咱们死一半人。拼输了，全家死绝。这叫拼？”

　　陆天宇愣住：“那你说怎么办？”

　　陆天舒没答，扭头看向陆天宇：“大哥，把四庄盟旗、庄子里所有的房契地契，都拿出来给我。”

　　陆天宇没问为什么，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他捧着一卷黄绸和一叠契纸出来，递给陆天舒。

　　这个曾经的傻子三弟，今天一天，已经彻底征服了他。

　　陆天舒接过盟旗和契纸，揣进怀里。

　　“不拼。”他说，“我们搬家。”

　　“搬家？”陆天野懵了，“搬去哪？”

　　陆天舒嘴角勾起一抹笑。

　　“伏虎寨。”

　　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地方易守难攻，比独龙岗还安全。寨墙现成的，房子现成的，三百骑兵的装备粮草，也都是现成的。”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处，隐约可见黑风口岭的方向。

　　“从今天起，黑风口岭，就是咱们的新家。”

　　他顿了顿，笑容更冷。

　　“——也是他们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