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前夜，林平之敲开了白子枫的房门。

　　“子枫师兄，我……我有件事想给你说。希望师兄不要拒绝！”

　　白子枫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忐忑的少年。

　　三个月来，林平之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刚上山时那个满眼仇恨、浑身带刺的少年，如今渐渐平和了些，虽然心底的仇恨仍在，但至少学会了隐藏。每日勤练不辍，进步飞快，师弟们都看在眼里。

　　“什么事？说吧。”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林家的翻云掌掌谱。我想……把它送给子枫师兄。”

　　白子枫一怔，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他：“平之，这是你林家的家传武学，怎么能随便送人？”

　　林平之摇摇头，苦笑道：“家传武学？子枫师兄，你可能不知道，我林家在福州立足这么多年，靠的是辟邪剑法，从来不是这翻云掌。这掌法，在我林家根本没人重视。我爹说它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从来不让我练。我是偷偷学的。”

　　白子枫沉默了一下，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翻云掌，一百零八式。”

　　字迹工整，画工精细，每一式都有图解，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看得出，抄录这本掌谱的人，花了很大心思。

　　林平之道：“这是我娘抄的。她……她喜欢这掌法，说我爹不懂。她偷偷教我练过几式，后来被爹发现，骂了她一顿，就不让我练了。”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

　　白子枫轻轻合上册子，看着林平之：“你想让我学这掌法？”

　　林平之点点头：“子枫师兄对我有恩，我无以为报。这掌法在我林家是废物，但在子枫师兄手里，或许能发挥它的价值。我娘说，这掌法不一般，只是没人懂它。我觉得，子枫师兄能懂。”

　　白子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我收下。不过，不是白收。等我把这套掌法琢磨透了，会把心得都写下来，还给你。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不该埋没。”

　　林平之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多谢子枫师兄！”

　　林平之走后，白子枫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翻云掌谱》。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毕竟现在白子枫并不缺少武功修炼的功法，没必要修炼这个翻云掌。

　　林家的武功，世人皆知的是辟邪剑法。那剑法虽然邪门，但确实厉害。至于拳脚功夫，从未听人提起过林家有什么了不得的掌法。林平之说这翻云掌在林家不受重视，他一点也不意外。

　　可翻着翻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第一式，云起天边。

　　这一式的图解，画的是一个人单掌斜斜推出，掌势舒展，如云起于天边，自然飘逸。注解上写着：“掌随意走，意到掌至，不可执着，不可凝滞。”

　　白子枫心中一动。

　　这句话，和那位竹林老者说的何其相似！“掌随意走，意到掌至”——这不是剑道的道理吗？怎么掌法里也有？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式，云卷云舒。掌势回转，如云卷云舒，自然流畅。注解：“阴阳相济，刚柔并重，卷时阴柔，舒时阳刚。”

　　第三式，云海翻腾。掌势大开大阖，如云海翻涌，气势磅礴。注解：“内外相合，气随意转，翻腾之际，刚猛无俦。”

　　第四式，云淡风轻。掌势轻灵飘忽，如云淡风轻，若有若无。注解：“劲力内敛，含而不发，看似轻飘，实则蕴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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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子枫一页一页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一百零八式翻云掌，每一式都精妙绝伦，变化无穷。有刚猛，有阴柔，有迅捷，有舒缓，有飘逸，有厚重。有的招式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有的招式看似繁复，实则返璞归真。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套掌法里处处透着阴阳变化之理，刚柔相济之道。那些注解里提到的“阴阳相济”“刚柔并重”“内外相合”“气随意转”，分明是道家内功的精髓。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家传掌法！

　　这掌法的精妙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掌法都高。碎玉拳与之相比，太过刚猛，缺少变化；混元掌与之相比，太过中正，缺少灵动。就连他在思过崖山洞里见过的那些五岳剑派的剑招，单论精妙，也未必能胜过这套掌法。

　　白子枫合上掌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样的掌法，怎么会是林家的？林远图当年以辟邪剑法威震江湖，可他的拳脚功夫，难道也这般厉害？这套翻云掌，莫非也是他传下来的？

　　他又想起林平之的话：“在我林家根本没人重视……我爹说它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

　　白子枫苦笑了一下。

　　林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后人这样评价这套掌法，不知会作何感想。

　　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

　　这套掌法若是练成了，只怕那些轻视它的人，连一招都接不住。

　　这一夜，白子枫没有睡，主要是这个掌法真的超乎他的想象，实在太过精妙。

　　他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翻看那本掌谱，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第一式“云起天边”，掌势舒展，自然飘逸。他试着比划了几下，总觉得不对，缺了点什么。

　　他又看注解：“掌随意走，意到掌至，不可执着，不可凝滞。”

　　意？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站在云端，看着天边的云彩缓缓升起。那云彩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速度，只是自然而然地升起，舒展，飘荡。

　　他睁开眼，再次比划。

　　这一次，手掌推出时，他没有去想掌式，只是想着那云起的感觉。手掌自然而然地抬起，自然而然地推出，自然而然地舒展。

　　对了。

　　就是这个感觉。

　　白子枫心中一喜，继续往下琢磨。

　　第二式“云卷云舒”，需要阴阳劲力转换。卷时阴柔，舒时阳刚，要在短短一瞬之间完成转换。他试了几次，不是转换太慢，就是阴阳失衡，总是不对。

　　他又看注解：“阴阳相济，刚柔并重。”

　　不是先阴后阳，也不是先柔后刚，而是阴阳相济，刚柔并重。也就是说，阴中有阳，柔中有刚，在卷的一瞬间，已经蕴含了舒的势；在舒的一瞬间，又保留了卷的意。

　　这才是真正的“相济”。

　　白子枫若有所思，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出掌时，不再去想卷和舒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手掌翻转之间，阴柔与阳刚自然流转，如云卷云舒，浑然一体。

　　对了。

　　他继续往下练，一式一式，直到天明。

　　天亮时，他已经把前面二十式练得差不多了。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纯熟，但已经摸到了门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这套掌法，太有意思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家的人都不重视这门掌法。

　　这一次下山，白子枫想要的是突破到一流境界，因此，时间不定。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走了十几里，他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取出那本掌谱，继续琢磨。

　　下山后的日子，他每日赶路，但早晚必定抽出时间练习翻云掌。有时在客栈后院，有时在山林空地，有时在河滩边上。不管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一方天地，静静地练掌。

　　这一日，他来到一处山谷。

　　山谷幽静，一条小溪从山间流过，溪边长满了野花野草。他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膝坐下，取出掌谱，开始今日的功课。

　　第三十式“云山雾罩”。

　　这一式讲究的是飘渺不定，让人捉摸不透。掌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如云雾缭绕山间，让人看不清虚实。

　　白子枫站起身，开始练习。

　　一开始，他太过刻意，掌势虽快，却少了那份飘渺的意境。他停下，闭上眼，回想注解上的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可执着，不可凝滞。”

　　不可执着。

　　他睁开眼，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下一掌该往哪里打，只是让手掌随心而动。掌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飘渺不定，如云雾缭绕。

　　一套打完，他收掌而立，只觉得畅快淋漓。

　　又进步了。真的是，太吸引他的心神了，真的是很精妙啊，尤其是每一次观看这门掌法，他都有收获。

　　这种一点一点进步的感觉，超爽的好吧！

　　又一日，他在一处破庙里落脚。

　　夜里睡不着，便点起篝火，继续琢磨翻云掌。

　　第四十五式“云雷交加”。

　　这一式是翻云掌中少数刚猛的招式之一，讲究的是刚猛迅捷，如雷霆万钧。可注解上又写着：“虽刚猛，不失灵动；虽迅捷，不失飘逸。”

　　白子枫看着这句话，心中琢磨。

　　刚猛与灵动，迅捷与飘逸，本是矛盾的。可这套掌法，偏偏要把它们融合在一起。

　　他站起身，开始尝试。

　　一掌推出，刚猛有力。可太过刚猛，就失去了灵动。

　　又一掌推出，灵动飘逸。可太过飘逸，又没了刚猛的气势。

　　他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直到深夜，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刚猛的时候，不能把劲力全部放出去，要留三分，以备变招。灵动的时候，不能只是轻飘飘的，要有劲力蕴藏其中，随时可以爆发。

　　这才是真正的“刚柔并重”。

　　他又想起那位竹林老者的话：“剑法练到深处，不是练剑，是练心。心通了，剑自然通。”

　　掌法也是一样。

　　心通了，掌自然通。

　　他收掌而立，望着庙外的月光，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套翻云掌，表面上是在练掌，实际上是在练心。每一式掌法，都对应着一种心境。只有心到了，掌才能到。

　　难怪林家没人重视这套掌法。

　　他们只看到掌法的招式，却看不到掌法背后的心境。没有那份心境，练出来的掌法，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也许是白子枫的天赋太高，这本掌法让白子枫欲罢不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子枫的翻云掌，也越来越纯熟。

　　白天赶路，早晚练掌，夜里琢磨心得。累了就歇，歇好了继续练。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百天。

　　这一日，他来到一处山顶。

　　山顶空旷，视野开阔，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其间。他站在崖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一百零八式翻云掌，在他心中一一流过。

　　第一式，云起天边。第二式，云卷云舒。第三式，云海翻腾。第四式，云淡风轻。第五式，云开见日。第六式，云消雾散……

　　他睁开眼，出手。

　　掌势展开，如云起天边，自然飘逸。掌势回转，如云卷云舒，阴阳流转。掌势大开大阖，如云海翻腾，气势磅礴。掌势轻灵飘忽，如云淡风轻，若有若无。

　　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时而迅捷，时而舒缓，时而厚重，时而飘逸。一百零八式，式式不同，却又浑然一体，如云卷云舒，自然流转。

　　一套打完，他收掌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远处，一群飞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方。

　　白子枫望着那片远去的飞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套掌法，他终于小成了。

　　虽然离真正的“大成”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已经入了门。

　　他取出那本掌谱，轻轻翻开。那些曾经陌生的招式，如今已经刻在他心里，融入他骨子里。

　　他想起林平之的话：“我娘说，这掌法不一般，只是没人懂它。我觉得，子枫师兄能懂。”

　　他轻轻合上掌谱，低声道：“平之，谢谢你。也谢谢你娘。”

　　他收好掌谱，转身下山。

　　山下，新的江湖，正在等着他。

　　夜里，白子枫在一处小镇的客栈里住下。

　　他点起油灯，取出掌谱，开始写心得。

　　这是他对林平之的承诺。学会翻云掌后，要把自己的心得写下来，还给林家。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道：

　　“翻云掌，名如其掌，翻云而出，覆雨而收。其精要在‘意’字，意到掌至，意收掌回，不可执着，不可凝滞。”

　　“阴阳劲力，刚柔相济，是翻云掌的核心。刚中有柔，柔中有刚，阴阳流转，生生不息。此道家之理也。”

　　“飘渺洒脱，是翻云掌的意境。如云在天，随风聚散，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掌法至此，已非招式，而是心境。”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忽然笑了。

　　这些心得，若是林家的人看到，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重视这套掌法？

　　他又摇摇头。

　　后悔也没用。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你的，强求不来；是你的，跑不掉。

　　他继续写下去。

　　写完心得，他又把掌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式的精要，每一处的关键，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做完这些，他合上掌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套掌法，他算是真正吃透了。

　　虽然还需要继续打磨，但至少，他已经站在了门槛里面。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静谧。

　　他望着那片月光，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岳灵珊。

　　不知道她在山上怎么样了。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抛开。

　　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他现在的路，还很长。儿女情长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等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了结的都了结了，再去想那些吧。

　　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