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碎玉拳
离开小镇,白子枫继续向西而行。
这一路,他走得并不急。遇山爬山,遇水涉水,遇到热闹的集镇便停几日,看看风土人情,听听江湖传闻。更多的时候,他走在人迹罕至的山野间,一边赶路,一边练掌。
这一日,他走入一片山林。
山路崎岖,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中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白子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几棵大树后面,藏着人。
他微微眯眼,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那几棵大树旁,忽然一声呼哨,从树后跳出七八条大汉,手持刀剑,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上下打量着白子枫,“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白子枫看着他们,有些想笑。
这都多少年前的词儿了,还在用?
他面无表情地道:“我没什么钱。”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没钱?那就把命留下!兄弟们,上!”
七八个大汉一拥而上,刀剑齐举,朝白子枫招呼过来。
白子枫没有拔剑。
他想试试拳脚。
自从学会了翻云掌,白子枫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碎玉拳了。
这套拳法是华山派的入门拳法,当年师父为了让不适合练剑的弟子有功夫可练,特意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陆大有练得最好,白子枫只是偶尔看看,并没有专门练过。
但招式,他是记得的。
面对扑面而来的刀光剑影,白子枫身形一侧,避过当头一刀,顺势一拳击出。
碎玉拳第三式——石破天惊。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一个山匪的胸口。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山匪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了。
白子枫一怔。
这一拳的威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个山匪已经扑上来。他侧身一闪,又是一拳。
第五式——碎金裂石。
这一拳打在山匪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山匪的肩胛骨应声而碎,惨叫着倒地。
白子枫心中又是一惊。
碎玉拳,这么厉害?
他一边闪避,一边出拳。一拳一个,拳拳到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七八个山匪全部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那络腮胡子吓得脸都白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白子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劫道的营生,干了多久了?”
络腮胡子哆嗦道:“没……没多久,就半年。”
白子枫又问:“杀过人吗?”
络腮胡子脸色惨变,说不出话来。
白子枫点点头,明白了。他走过去,一拳击出。
络腮胡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白子枫没有杀他,只是让他暂时起不来。这种山匪,杀了可惜,放了他继续害人也不对。留给官府处理吧。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山匪,心中有些疑惑。
碎玉拳,他明明没有专门练过,为什么威力这么大?
白子枫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仔细回想方才的战斗。
碎玉拳的招式,他确实记得。当年在华山时,陆大有天天在练武场上打这套拳,他看了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可他知道招式,却从来没练过发力。
方才那一拳,他完全是凭着本能打出去的。
可那一拳的威力,却远超他的预期。
他走到一块大石前,深吸一口气,一拳击出。
碎玉拳第三式——石破天惊。
拳头落在石头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石头纹丝不动。白子枫的拳头上传来一阵疼痛,他甩了甩手,皱起眉头。
不对。
方才那一拳,不是这个感觉。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对。拳头打在石头上,石头不动,他的拳头疼。
可方才打在山匪身上,明明一拳就把他打飞了。
白子枫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出拳的时候,他好像……用了内力?
对,他确实用了内力。那是下意识的反应,遇到危险时,内力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凝聚在拳头上。
可他用的是混元功的内力,不是碎玉拳的内力。碎玉拳本身有没有配套的内功心法,他根本不知道。
那为什么威力会那么大?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方才出拳的时候,他似乎……没有去想招式?
对,他没有想。那些招式已经刻在他脑子里,根本不需要想。他只是看着山匪,下意识地出拳,拳头自己就打出去了。
这感觉,和练翻云掌时一模一样。
“掌随意走,意到掌至”——翻云掌的要诀,用在拳法上,竟然也有效?
白子枫若有所思。
他再次走到大石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再想招式,只是想着那一拳要打在石头上,要把它打碎。
然后,他睁开眼,一拳击出。
轰——
一声巨响,那块大石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白子枫收回拳头,看着那道裂纹,久久没有动。
他明白了。
碎玉拳的威力,不在招式,而在意境。
夜里,白子枫在一处山洞里落脚。
他点起篝火,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本《练功捷径浅说》,翻到记录碎玉拳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他当年记下的东西:
“碎玉拳,共三十六式,刚猛凌厉,以力取胜。第十三式‘碎石开碑’,第十八式‘开山裂石’,第二十四式‘碎金裂石’……皆是发力招式。”
他看了一遍,摇摇头。
这些记录,太肤浅了。
他只记下了招式,没有记下拳意。
可什么是拳意?
他闭上眼,回想今天那一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碎它。
不是打人,不是打石头,是打碎。
那股意念,从他心里升起,顺着内力,凝聚在拳头上,然后随着拳头一起打出去。
这就是拳意吗?
白子枫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拳头。
他又想起翻云掌的意境。翻云掌的意境是“飘渺洒脱”,像云一样自由自在。碎玉拳的意境,却是“破碎”,像要把一切都打碎。
一个飘逸,一个刚猛。截然不同。
可它们都是意境。
他又想起那位竹林老者的话:“剑法练到深处,不是练剑,是练心。心通了,剑自然通。”
拳法也是一样。
心通了,拳自然通。
他站起身,走到洞外。
月光下,他再次出拳。
这一次,他不再想招式,只是想着“破碎”的意境。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那股要把一切打碎的意念。
轰——轰——轰——
一拳一拳,打在空中,却仿佛打在了什么东西上。空气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猛。那股“破碎”的意念越来越强烈,仿佛要冲破他的身体,把这天地都打碎。
直到他打到第三十六式,忽然——
轰隆!
远处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竟然应声而断!
白子枫停下拳头,望着那棵断成两截的小树,心中震惊无比。
他没有打到那棵树,只是拳风扫过而已。
拳风,就能断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白子枫没有急着赶路。
他坐在山洞里,细细琢磨碎玉拳的意境。
“破碎”二字,说来简单,可要真正理解它,并不容易。
他想起那些山匪。他一拳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就飞出去了。那一拳的力道,打在石头上,石头纹丝不动。可打在人身上,人却飞了。
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石头。人有血肉,有筋骨,有内脏。一拳打上去,力道会传递,会扩散,会造成伤害。
可如果打在盔甲上呢?
白子枫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江湖上有人穿盔甲吗?有。那些将军、武士、镖师,有些会穿皮甲、锁子甲,甚至是铁甲。刀剑砍上去,会被挡住;拳脚打上去,力道会被分散。
可如果这一拳带着“破碎”的意境呢?
他想起方才那一拳,拳风就能断树。若是打在盔甲上,是不是也能穿透?
破甲。
这个词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又想起那些山匪。他一拳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倒下了。可如果那一拳,不是打在他们身上,而是打在什么……魔物身上呢?
魔物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这个词,就是忽然冒出来了。
破甲破魔。
碎玉拳的意境,难道是破甲破魔?
白子枫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
这可是武道世界,怎么会有“破甲破魔”这样的概念?这不是那些玄幻小说里才有的吗?
可他又一想,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辟邪剑谱的“极阴生阳”,翻云掌的“阴阳劲力”,捕雀功的“身随意动”……哪一样,不是玄之又玄?
武道到了深处,本就会触及一些玄妙的东西。
碎玉拳的“破碎”意境,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白子枫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破甲破魔也好,破碎意境也罢,都是他修炼路上遇到的东西。遇到了,就琢磨;琢磨透了,就收下。至于它是什么,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有用。
他想起当年在华山藏书阁里读过的那些书。道经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佛经里说“万法归一”,医书里说“阴阳平衡”,武功心得里说“刚柔并济”。
每一本书,都在说同一个道理——万物相通。
剑法、拳法、掌法、腿法,看似不同,实则相通。翻云掌的“飘渺洒脱”,碎玉拳的“破碎”,捕雀功的“身随意动”,朝阳一气剑的“连绵不绝”,归根结底,都是对武道的一种理解。
理解了,就通了。通了,就会了。
这就是百花齐放。
白子枫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在青山镇学医时,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学医不能挑食。什么病都要看,什么药都要尝,什么方子都要琢磨。挑食的人,成不了好大夫。”
武道也是一样。
不能挑食。
翻云掌要练,碎玉拳也要练。剑法要练,轻功也要练。内功要练,医术也要学。什么都学,什么都会,才能在遇到不同的对手时,有应对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洞外。
阳光明媚,山风轻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拳。
不是碎玉拳,不是翻云掌,而是把两者融合在一起。
飘渺的掌法,忽然打出刚猛的一拳;刚猛的拳法,忽然转为飘渺的掌势。拳掌交替,刚柔并济,飘渺与破碎,在他手中融为一炉。
一套打完,他收势而立,只觉得畅快淋漓。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碎玉拳,翻云掌,朝阳一气剑,捕雀功……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
都是他一步步走来,一点点学到的。
将来,还会有更多。
又一日,白子枫离开那个山洞,继续上路。
他没有刻意去记自己走了多久,也没有刻意去想下一站去哪里。只是随性而行,见山爬山,见水涉水,遇人便停,无人便走。
路上,他又遇到了几拨山匪。
每一次,他都用碎玉拳对敌。一拳一个,干净利落。有时候,他还会故意放慢速度,体会那股“破碎”的意境在实战中的运用。
他发现,碎玉拳的威力,比他想的大得多。
普通的山匪,一拳就能打倒。会些功夫的,也能在三五招内解决。只有遇到真正的高手,才需要动用剑法。
他想起陆大有。那位憨厚的师兄,在山上练了这么多年碎玉拳,也不知道有没有体会到这股意境。
或许没有。
毕竟,陆大有没有他这么多年的积累,也没有他这么多武学可以相互印证。陆大有的碎玉拳,只是碎玉拳;他的碎玉拳,却是融合了翻云掌的意境、朝阳一气剑的感悟、捕雀功的身法,还有那些道经佛经医书里读来的道理。
同样的拳法,不同的人练,效果天差地别。
他忽然有些想念山上的日子了。
想念师父的温声教诲,想念师娘的可口饭菜,想念大师兄的洒脱笑声,想念小师妹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林平之。
那孩子给他的翻云掌,让他又多了一门绝学。等再见面时,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白子枫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要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学。
江湖很大,路还很长。
他策马而行,迎着风,奔向远方。

